日暮悠長

【茨酒】余生琐碎(二)可喜可贺

新年的时候发的小贺文。暗搓搓的一辆隐形车~~

lofter非得要给一个名字所以我就随便取了,以后游戏设定的(老夫老夫)日常都是这个系列+编号吧,不是连续性的意思。



新年的上午,贺年会即将开始,一众妖怪同聚一堂正是热闹的时候。主位面前先是两排小桌对面陈列,桌上头堆著贺新春的橘子、和菓子、年菜的食盒,还有清茶和酒杯,一派富丽的年节气象。地位崇高的大妖随意踞坐在小桌旁,早不管主位上的阴阳师们,自顾自地互相敬酒聊天。

小妖更没有拘束,几张长桌随意入座,桌上的瓜果点心任君抓取,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在长桌间跑来跑去串门子,笑闹之间气氛热烈。

热闹中的长桌边角,小山兔一反常态地不跟大伙儿闹腾,默默地往怀里攒水果点心。

如此反常的状态,很快便引起一些注意。

「你在做什么呀?」辉夜姬一向不怎么喜欢跟成年大妖怪拘在一起,反而和山野间的小动物亲近,见山兔闷不作声,有点担心。

「我给酒吞大人準备食物来着。」说话间小山兔又摸了一颗梨子放到怀里。

「酒吞大人?」辉夜姬四处张望了一下,「啊……不在呢,只有茨木大人……怎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刚刚去请酒吞大人和茨木大人的时候,酒吞大人听起来声音怪怪的……」山兔想到刚才隔着障子门听到的的声音,仍是觉得有些忧心。



贺年聚会已经要开始了,大江山一派的两大巨头却都还没有出现,山兔本著输人不输阵的心情,驾著山蛙一阵狂奔,剎车在酒吞和茨木所居的屋前。

障子门紧闭,门内似乎有低低的声响,显然是人还在里头,山兔迫不及待地直着嗓子喊:

「酒吞大人!茨木大人!贺年会就快开始了!您们还没起床嘛!」

门里头静了一瞬,忽然响起激烈的骚动,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大人?您们还好吗?」咳嗽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小山兔忧虑地提高音量问。

里头的呛咳还在继续,又有急切的声音道:「挚友,喝点水漱漱,清喉咙……」

「闭、闭嘴,咳咳咳……咳咳……」

这会儿山兔听清了,剧烈咳嗽的那个可不正是鬼王大人嘛!担心的小姑娘即刻便喳呼起来:「酒吞大人!是感冒了吗?我去叫虫师姐姐来看看吧!姑姑常说天寒地冻的要穿得保暖,您就是平常穿太少了……」

「不准去!」

里头正在器皿轻敲、倒水、有人砸著嘴呸的响动,鬼王大人忽然哑著嗓子一吼,吓住了山兔。

平常鬼王大人不会对他们小妖这么疾言厉色的,今天是怎么了?

肯定是因为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又不想要被人知道自己因为贪凉而感冒吧?

可是鬼王大人咳得这么厉害,又不肯看大夫吃药,怎么办呢。

小山兔急得原地乱绕,把山蛙都快转晕了。

正担忧呢,里头又出声了:「呃,本……本大爷没事,妳先去吧,我们……等会儿就到。」

鬼王大人听起来已经冷静许多,不发脾气了,然而说话还是有些喘。

「喔……」

虽然这么答应,小山兔还是放心不下,山蛙也明白小兔子的心意,就在缘侧上窝下了,随时等候鬼王可能的差遣。

屋子里头又是一阵窸窣,等了一会儿,有断续的声音低低传出来:「挚友,可有感觉好些……」

茨木大人的声音让小山兔联想到炭火炉上烤热的麻糬,黏糊糊、热呼呼地,可以拉成软软长长的丝,咬一口在嘴里,能把舌头牙齿都缠住。

唔,小兔子觉得有点馋,趴在山蛙的头顶流口水。

「你先去……唔……本,本大爷缓缓……」鬼王大人的嘴巴是不是也给麻糬缠住了呢,感觉话都说不大清楚。

不对,好好睡觉休息的地方哪来的麻糬。

是不是身体还是不舒服呢。

里头茨木大人的声音还在低低地黏著牙齿缠著舌头:「喔,那,挚友帮吾系袴吗?」

「你!你还有脸……一开始系得好好的……唔……」话说到最后,鬼王大人的声音又有些喘了。

酒吞大人的身体是真不舒服呀,这种时候茨木大人怎么还能劳动酒吞大人呢!

小山兔听得义愤填膺,就差没有让山蛙踹门进去教训教训茨木大人了。

可说也奇怪,里头几声不明不白的嘬声,还有茨木大人没头没尾、听不清楚的辩解「刚才明明是挚友……」之后隔了会儿,却听见酒吞大人的声音说:「算了,你赶紧套上过来吧,要不让他们等久了就都知道了……唉你跪过来点,懒得站起来……」

怎么感觉鬼王大人明明吃了亏,却又不计较了呢……小山兔摸不著头脑,只能讪讪地继续等在门外。

幸好也没再等多久,障子门刷地拉开,装束整齐的茨木大人便迈步出来了。

「唔?你怎么还在这里?」除了面对酒吞大人以外,茨木大人一向也不怎么有表情,此刻见到山兔,却是一瞬楞神,立马回身阖上了障子门。

动作虽快,山兔却还是从门缝里看见,阴影里头鬼王大人身上半挂着素白的繻绊,露出大半胸膛,红发披散,歪靠在枕头上,正往他俩这里看来。

酒吞大人的脸,好红呀!



「所以……应该是生病发烧了吧,酒吞大人的脸都烧红了,也没力气换衣服,你看,刚刚说等会来,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山兔忧心忡忡地拢了拢怀里的各色食物。

辉夜姬心地善良,听了也是愁眉不展:「真是令人担心啊……那么还是请虫师姐姐去看看吧,我去灶房请他们烧壺热水,和你一起拿过去。」

「小山兔,別担心,你家鬼王大人好得很,没生病。」曼妙的女中音加入话题,山兔转头去看,是一边正在往烟管里头塞烟叶的烟烟罗。

「要说的话……顶多是喉咙蹭伤了点?」似乎想到什么,烟烟罗掩著嘴笑了。

小山兔迷惑:「咦?烟烟罗姐姐怎么知道?」

「啊……其实刚才烟鬼也在你的附近,他见到了,我当然也就见到了。」点燃烟叶轻吸了一口,窜升的烟雾里头,圆滚滚的烟鬼慢慢成形,咧开嘴角发出诡异的嘿嘿笑声。

小山兔更加迷惑:「没有生病……那酒吞大人为什么这会儿还不来?」

「嘛……我想是因为茨木大人的袴穿反了吧……酒吞大人还喊他回去呢,不过看来你们是都没听见。」

「咦!喊了我们吗?茨木大人把我们拎起来就走,还走得飞快,什么都没听见呀。」小山兔一惊,不免转过头去寻找正和一众大妖坐在一处的茨木大人。

毕竟不了解大妖繁琐的穿着样式,小山兔看了半天,也不是很明白,只能作罢,又转回头来好奇地问烟烟罗:「可是,那不是茨木大人穿错衣服嘛,怎么反倒是酒吞大人不来?」

「是呀。不过心里有鬼,见什么黑影都会心惊,即便是鬼王大人看来也不能免疫呢……」笑着自言自语一阵,烟烟罗见那边小山兔和辉夜姬都是一脸茫然,忍不住失笑:「哎呀,怎么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你们就当没听见吧。」

她伸手把小山兔招到身边,附耳悄声道:「不过啊,你要是真为你鬼王大人好,与其给他请大夫,不如去和茨木大人说,让他赶紧回去把衣服给换了吧。」

「好!」虽然烟烟罗姊姊的话全都听得云里雾里,对鬼王大人好小山兔还是懂得,立即蹦蹦跳跳地去了。

烟烟罗露出一抹深意地笑,偏著头逗弄烟鬼。

「非礼勿视,刚才看到的,还是都抹掉吧。」

烟鬼空洞的眼眶里,刚才重播的画面,转瞬消失殆尽。



门扉紧闭的室内,酒吞面朝下地堵在枕头里,已经好一阵子了。

明知道越不起身更衣参加贺年会,越是出奇,越是出奇,越会有人深究,越是有人深究,山兔那个小笨瓜越有可能一不小心把什么都说了……

啊啊啊啊啊!简直就不应该一早起床由著性子胡来!

茨木那个笨蛋!

诶,好像也不能全怪他……不对!就是怪他!这么经不起逗、正事当前还这么没定力,他也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新春第一……咳咳咳!呸呸呸!

酒吞跟锅上的煎饼一样,陡然振起翻了个面,猛地把被子一扯,兜头盖脸都蒙上了。

当真是祸从口出,这下不但被手下的小妖不小心听去墙角,他还一时慌乱,连茨木那袴的正反系错了都没发现,等茨木站在门口他才注意到。

结果呢,想要喊回来,偏偏刚才被折腾过的喉咙发不出大声,茨木就这么走远了……那个笨蛋!笨蛋!笨蛋!

新年第一天就搞这出,这一年还过不过啊……

正像尸体般躺在被褥里胡思乱想,举棋不定,障子门一阵嗤啦声开了。

「挚友,吾回来更衣了……」仔细把门关好,茨木的声音来到被褥旁边,小心地探问:「怎么了……喉咙还不舒服?」

「闭嘴!本大爷现在不想跟你说话!」说话的嗓音是已经回复得七七八八,就是很赌气的样子,甚至在被褥里转了身背对茨木,拒绝的姿态做得很足。

茨木却不在意,三两下把身上甲胄扯了扔在一边,也不管酒吞刚才说的什么,自顾自掀了被褥钻进去,从后头把正在生闷气的鬼王捞进怀里。

「挚友……」蹭蹭,又蹭蹭,尖利的犬齿放轻了力道,沿着耳廓轻啃著,说话的声音又沉又小心,求取注意力:「挚友还在生气么……」

「少动手动脚的!」耳廓上面一阵麻痒,酒吞缩著脖子躲避连绵追击,索性翻过身,把所有弱点藏在身后。

不过这样,也就不免得和茨木面对面了。

被茨木那样热烈的金瞳盯着,气氛总是很容易走调,酒吞板起脸,恶声恶气赶紧发难:「这时候想到回来了,刚才叫你怎么听不见!穿得这样出去,让那些老不死的大妖们一看就知道……」

茨木自己对服饰一贯不甚在意,想也知道一定是谁发现了什么去和他提醒了才知道回来,一想到此,酒吞觉得自己脖子耳朵都要烫熟了……

出乎意料地,茨木没像平常那样夹缠不休或顾左右而言他,听了酒吞的话,慢慢垂下了了眼眸,低低回道:「是吾不好,吾给挚友丟脸了……」

「呃……」茨木一下蔫成这样,酒吞也傻了,还来不及想別的,舍不得的心思马上汹湧起来。

也不能怪他吧,毕竟照顾他的衣著还是自己的责任,至於那啥……说到底也是一开始他一时兴起……

「喂……」用力薅了一把白毛,酒吞哼声:「算了不管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谁敢多嘴本大爷让葫芦喷他。」

「挚友不生气了……?」茨木抬起眉毛眼睛,还不敢放心的样子。

酒吞望着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叹了口气,双手拉住茨木绷着的脸往外扯:「……多大点事儿也值得这样?正新年第一天苦著张脸,一年都不过了好日子。」

也不知道刚才谁还在生闷气生得出不了门,不过此刻两人都没想到这茬,茨木得了酒吞这几句安慰,瞬间血满,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绷身子把酒吞压到身下一阵乱拱,没章没法地就去啃他的脸。

「挚友这么久都不出来,吾在那里跟他们閒嗑对干无聊死了……要不咱们也不回去了,让他们把年贺的新酒送来这里喝吧……挚友……挚友活真好,刚才真是太舒爽了……那要不吾也给挚友来一回……挚友……」

一阵无话可说,酒吞终究只能使出那一百零一样让茨木闭嘴的大招,迅速确实地以唇堵上那张嘴:

「……你可少说两句吧!」



唔,看来新的一年,两个大妖怪也仍将一如往常,吵嘴、和好、恩爱、圆满吧。

めでたし、めでたし。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茨酒】余生琐碎(一)琉璃珠番外

和 @从何而起 年年一起整的小日常,前文/图

条漫:

有些东西总是不自知

理毛

每日例行的猜拳大赛

前文:

琉璃珠




「出拳!」酒吞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茨木脑子正放空呢,随意转过身,任大手有自己意识一样戳出三只指头,和酒吞的三只凑到一起。

「六啊……」酒吞点了点数,从箱笼里把一堆五彩的饰带全扯到地上,挑挑拣拣选齐了相应的数量,这才绕回来,给他绑头发。

看酒吞身前身后,左右探头,寻思怎么把他一头白毛分做六股好的样子,茨木又有点坐不住了。

偏偏挚友专心致志,把自己当成大玩具摆弄的的样子也甚是可爱,如此好时光究竟应该欣赏还是破坏,真是难以抉择,令人困扰。

寻思一会儿,茨木还是结论:最好日日都能这么困扰几回吧。


【茨酒】余生琐碎(一)琉璃珠

我实在太懒惰了,自从老铃铛写完就没有持续同步微博的文章。

最近会开始补的(不然越积越多真的找死)

这个是和 @从何而起 年年一起想的段子。前后文/图

条漫:

有些东西总是不自知

理毛

每日例行的猜拳大赛

后文:

琉璃珠番外

lofter非得要给一个名字所以我就随便取了,以后游戏设定的(老夫老夫)日常都是这个系列+编号吧,不是连续性的意思。






酒吞被窸窣的声音吵醒的时候,日头刚过天顶,冬日的阳光照在缘侧上,温暖,却不炫目。

山蛙和锅妖上的两小妖,正凑在一起端详小兔子手中的什么东西,七嘴八舌地讨论著,陡然见把鬼王大人给吵醒了,多少有点惊惧。

「叽叽喳喳地,看什么呢?」好梦被扰,难得鬼王大人今日还能平心静气,关心小妖怪的日常活动。

察觉鬼王似乎没甚么不悅的意思,小兔子眨著眼睛露出笑脸,忙不迭把手上的东西亮出来:「酒吞大人看!是一只流苏耳坠,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珠!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把这么漂亮的东西遗落在地上了。」

「是本大爷的,刚才睡得迷糊,一不小心掉了。」酒吞曲伸两回五指,松了松手,把捧在山兔手里的耳坠勾回来。

「咦?」山兔偏过头瞧,却未在鬼王大人的耳垂上看到它的伴儿。

也是,鬼王大人向来是不喜欢在耳朵上掛那些垂垂吊吊的东西的。

「另一只呢……?」小兔子四下查看,却没在地上见到其他亮晶晶的事物。

「別找了,另一只不在这儿。」酒吞边说着,边抖了抖流苏,伸出指尖利的指甲把穗子一须一须理顺了,又拎起耳坠,对着日光端详。

唔?那么鬼王大人又为何会收著这只耳坠呢?

琉璃珠折射日光,在鬼王脸上泼开一汪缭乱璀璨,斑斓的光影中,鬼王大人像是难以承受那炫目的光线,闭上了眼睛,勾起嘴角笑了。

是想起了什么好事情吧,小山兔直觉鬼王大人此刻似乎相当愉悅。

只是下一刻,鬼王脸上的笑意陡然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妙的喜怒参半的表情。小妖怪正摸不著头脑,酒吞已经迅速地站起身。

「大人……」不知道这是哪里惹著了鬼王,小兔妖有些紧张地望酒吞离开的背影叫唤。

大概是察觉自己过於突兀了,酒吞停下脚步回头对两小妖摆摆手。

「没事儿,去玩吧。」




回到臥间,酒吞已经恢复慵懒的样子,刚才的失态似乎没发生过。

地上的被褥已经被小纸人式神整理一空,一边箱笼上摊出来的东西则遵照酒吞的习惯,只是收拾整齐摆在原地。

拉开箱笼的小门,把旁边一卷一卷的各色饰带都收进小抽屉,又去挪箱壁上吊著的各色饰品,腾出位置把手上的耳坠掛上去,然后关上小门,把箱笼拎回壁龛上归位。

回身又理了理吊架上垂掛的衣物算完,酒吞拍了几下手,慢慢地伸了个懒腰。

动静之间,熟悉的气味悠悠然窜进鼻尖。

某个大妖怪身上的木角余香,居然到这会儿还没散光。

大概又想起什么事情,耳尖轻微地泛红,不过这次酒吞并未如刚才那样变脸,只是低下头,哼哼两声撇了嘴角。

也不知道是嫌弃呢,还是笑着呢。




一早被轻微的蹭动扰醒的时候,酒吞还在宿醉当中。

晕眩感在意识回归的瞬间湧上来,分明在抗议还不是醒的时候。

「唔……噁……」

即便只是意味不明的声音,身边的动静立即消失了,臥间一下全然无声,惟剩酒吞不稳的呼吸。

只是这样刻意的安静,本大爷才更没法儿睡回去好吗,傻子。

於是张开眼睛的时候,多少是有些恼怒的。

「挚友,吾把你吵醒了?」茨木的笑脸近在咫尺。

作为枕垫的手臂刚从颈下抽离一节,被褥都还没掀,茨木半撑着肘,也不管被扯松了的寝卷领口狼狈地歪敞著,露出大半健硕的胸膛,热切又专注地望着他。

被窝里一团热气,把大妖怪凌厉的眼神薰成笑意,日光筛过障子门,跌进茨木的金瞳里,撞散成轻巧跃动着的碎光。

喂,说过多少次了,应该为吵醒本大爷而表示歉意的时候,表情不能这么欣喜啊!

即便腹诽,晕眩感和恼怒却自顾自地退潮了,只剩刚醒的迷茫。酒吞松了口气,伸手把枕边人拐回原处,问话的嗓音低沉:「去哪里。」

「今日吾也得应晴明那厮的召唤出阵。」茨木的声音听起来老大不情愿,搂着酒吞的大掌留恋地描绘背脊上流畅紧俏的线条。

「喔。」一阵停顿,本来环著茨木的手翻掌一推:「那去吧。」

下一秒,被推走的身躯挤回原位,酒吞被大手塞进怀抱里,鼻尖正撞在不久前才欣赏过的胸膛上,暗哼了一声。

「挚友今天不管吾吗?……那吾穿什么?」酒吞感觉得到茨木正埋头在他头顶嗅著,或许因为这样,声音黏糊糊、软呼呼的。

嘛,要是让他自理,肯定是将浴衣羽织随便一罩就出门,战甲懒得披褂、搞不好连袴也不系了。虽然谅谁也伤不了他,总归是太单薄了些……再说吧,那套枫染秋色的浴衣虽然样式不错,可那不是他们出门逛街时才穿的嘛……唔……说到逛街,昨天发现的小玩意儿也该拿出来试试……

脑子里还转著各种思绪,喉咙里已经先发出了嗯的声音。

茨木显然是高兴了,搂着酒吞就是一阵蹭,迭声说着「果然还是挚友对吾好」、「果然挚友舍不得吾」云云。

酒吞心里正琢磨著茨木的著装大计,压根儿没把茨木说什么听进耳里,茨木乐得把他常被打断的肉麻小话全叨叨出来,直唸到酒吞计较停当回过神,这才乖乖跟著起身。



真是起身了,酒吞倒没再有什么下床气,鬼王忙活起来,到底是有不一般的执行力的。

草草扯了自己的寝卷,取过皎白的繻绊和小衣,一件件依次给茨木罩上,一边动作,一边閒话:「晴明最近在忙什么?」

「似乎是过一阵子要和其他阴阳师比试吧,最近急需术法和装备的材料,还要锻鍊小妖。」茨木并不是很留心的样子,倒是在酒吞团著手臂环住他给系袴的时候,频频打岔,成功地偷了几口香。

颊上被啃的地方微微发烫,酒吞脸色有点掛不住,白了茨木一眼,低头试着扯了扯茨木袴上的结,不冷不热地哼声:「白天出去到晚上才回,他是把你当马还是牛用?怎么不让玉藻前上?」

茨木配合地举起手臂让酒吞检查衣物:「变阵来变阵去,还不是浪费时间,不如吾一路到底,还能快些回来见挚友。」

挚友系的衣裳,自然是松紧高低无不称意。茨木欣喜的挥挥手臂踢踢脚,活络活络筋骨。

肩膀关节不意间咯喽一声,茨木微挑起眉,伸手在右肩上揉了两下。

一旁选好战甲的酒吞转过头来,瞥见这小动作,当即把手上的铠甲掛回架上。

「痠么?究竟是出阵了几场?」快步走过来,五指拢上茨木的肩膀施力按著,酒吞的手和茨木的独掌比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但要抓紧筋肉盘结的肩头按压舒缓,还是可以的。

指腹用力的时候,指甲自然掐入肌肉,是有那么点钻心疼,但是茨木喜欢那种半是酥软半是刺痛的感受,特別若是施为的是酒吞……

「吾也不记得了……」本来就未曾数算,此时心猿意马,更不可能想得清楚了。

「那要不就不披战甲了吧,休息一天。」酒吞的语气不免有些懊恼。这家伙在他面前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一时竟忘了他那断臂得撑起胸挡、还得扛着肩甲,一日反覆又反覆地活动下来,应该特別容易疲倦……

茨木自己却表示反对:「吾没事。挚友不是已经选好了?」

「哼,偏偏挑今天喜欢上披掛这些?想当初刚见你的时候,不是成天穿得破破烂烂,满山野的追着本大爷跑?」酒吞斜眼睨他,也不知道是还在恼怒,抑或只是单纯的调侃。

「挚友喜欢,吾自然也喜欢。」茨木挺坦然。要他自己说,他是不在乎穿什么的,但挚友喜欢他穿得齐整,还喜欢倒饬他,那他自然不能错失这讨挚友欢心的机会。

酒吞哼声。

得,曲意逢迎还能说得如此大方,也就独这家伙了,敢情刚才厮磨撒娇不独是给他自身谋福利,还是逗自己开心了。

茨木振振有词:「再说,挚友相貌俊美、众妖倾倒,威震天下,远近闻名,吾自然不能给挚友跌份,挚友……」

「行了吧,每天啰嗦你不烦啊……」这回倒是把情话听进耳里了,酒吞凑上前,果断用嘴堵住茨木没完没了的尾音。

已经反覆验证过,茨木童子的长篇大论示爱之术,只有这唯一解,反正双眼一闭就当啥也不知道,酒吞反应得毫不犹豫。

果然效率解决茨木的喋喋不休,茨木笑得餍足而明亮,酒吞白了他一眼,撇过头清清喉咙,到底还是把这茬揭过了。

反正他也确实是喜欢收拾茨木。知道他不需要衣装增色是一回事,想教世人见识到自己的人是如何丰姿俊秀,那是另一回事,两不冲突。

「那好吧,晚上回来可別借机喊累耍赖。」




虽是放了狠话,到底是格外自壁龛里取出一方布巾,叠成适当大小,贴身垫在繻拌里头,另取纱布长条来把布巾绑在肩上,固定稳当,才把铠甲一一掛上系好。

如此补强,本来整理好的上半身衣物又得扯下重穿,茨木敞著手臂,像个人偶一样定著任酒吞前后忙活,一脸惬意。

至於阴阳师昨晚叮咛的出门时刻,那当然是暂不在考虑之列。

一头蓬松的长毛被高高束起,茨木记着酒吞的偏好,乖觉地变换发色以做搭配。

火焰一样的红色,衬得白底镶金的战甲格外英武,酒吞退后两步看看,脸上表情显然是相当满意。

战甲穿好,不过完成了一半,壁龛里取出的箱笼打开,鲛珠做的耳钉、千重织面的饰带、繁复的盘结流苏穗,琳瑯满目。

酒吞歪坐在箱笼前挑挑拣拣,茨木也不去打搅,只是贪婪地望着那背影。

箱笼里的珍宝部分是各方小妖进献,大多却还是二妖一起在街上閒晃时,酒吞搜刮来的。众妖皆知大江山鬼王好酒,却没有几个晓得,酒吞还喜欢稀奇的小玩意儿。鬼王惯见奇珍,识货的眼力非同一般,偏偏他对价值连城的古玩刀剑不置一哂,却喜欢一眼在尘世中鉴出精巧有趣的小东西,要是哪一次真发现了好货,整日都能心情愉悅。

想起酒吞淘到宝贝时毫无阴霾的餍足笑容,茨木胸口一阵热流四窜。

这里茨木神思远飏,那里酒吞已经掛了一手饰物过来,一样一样给茨木佩上。

角梢缠带、耳尖掛钉,荡著丰润穗子的盘结也在胸甲上扣好了,酒吞手里就剩一对流苏琉璃珠耳坠。那耳坠看着眼生,茨木唔了一声,表示疑问。

酒吞把耳坠子拎到面前,示意茨木凑近了同看。

「昨天午后出门晃晃,在集市上发现的,你仔细看里头。」

琉璃珠中心有一块极小的空间,当中似乎有什么活物翻滚著,华彩溢光。

「本大爷曾经听说过这种细若微尘,身泛流光的小妖。不知道是何方工匠,錾珠时把它们封进去了,你看牠们在这里头自成一方天地,倒是合了那句一沙一世界的佛偈。」酒吞见茨木看着琉璃珠出神,开口解释。

茨木却不是在关注那在琉璃珠中自得其乐的小妖,他的视线早穿过小东西,落在酒吞脸上。

琉璃珠散发的五色流光,在酒吞紫色的眼瞳中婉转闪动,美不胜收,令人心荡神驰。

只当茨木是见著新奇东西看傻了,酒吞发笑,凑到他耳边替他穿上:「想着你戴应该挺好看,送给你了。」

茨木忽然偏过头,啃上酒吞的耳后。

露出尖利的犬齿轻啮一口,随即探出舌尖舔过咬啮的地方,既而爬上耳骨的轮廓,羽毛刷过般一扫,带走皮肤上悠长的酒香。

不饮自醉。

「呃……」不设防被来这一手,酒吞的耳廓一瞬间烧红了,从颈侧到背脊一阵麻痒窜过,手里剩的另一只耳坠差点没拿稳。

反射性地摀住耳朵,酒吞恼怒地吼:「找揍呢你!」

偏偏那边毫不畏惧,大掌攫住酒吞的腰际往里带,两具身躯转眼便紧贴在一起。

茨木的声音喑哑:「吾不想出门了。」

缠稳的间隙,酒吞也是心跳如鼓,连连喘气。

要说慾念未动是假,但要是现在什么也不管地胡天胡地下去,晴明那里等会儿肯定还会不依不饶地来找,兴头上被截断,岂不是更加扫兴……

天人交战一阵,终究还是把在胸膛上作乱的茨木给撕了下来。

不知何时已经坐倒在地上,酒吞扯著身上半落的寝卷,戳戳正暴躁著拱来拱去的脑袋:「后头还压着事情,怎么尽兴……」

茨木抬起头来盯着他,似乎在思忖酒吞话里的意思。

酒吞挑起嘴角,哼声一笑:「赶紧去把事情了了回来,本大爷在这儿等着。」

茨木的金瞳闪了一瞬,顿时燃起烈焰一般的战意,嗖地站起身,二步并一步夺门而出。

走廊上还能听到他哮叫著「挚友等着吾!」的声音,酒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不由失笑。

这急的,连另一边的耳坠都没掛上就冲出门了。

也罢,改天再说吧。

反正还有那么多个明日。





「出拳!」酒吞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茨木脑子正放空呢,随意转过身,任大手有自己意识一样戳出三只指头,和酒吞的三只凑到一起。

「六啊……」酒吞点了点数,从箱笼里把一堆五彩的饰带全扯到地上,挑挑拣拣选齐了相应的数量,这才绕回来,给他绑头发。

看酒吞身前身后,左右探头,寻思怎么把他一头白毛分做六股好的样子,茨木又有点坐不住了。

偏偏挚友专心致志,把自己当成大玩具摆弄的的样子也甚是可爱,如此好时光究竟应该欣赏还是破坏,真是难以抉择,令人困扰。

寻思一会儿,茨木还是结论:最好日日都能这么困扰几回吧。

茨木那里天人交战,正好给了酒吞效率做事的空间。






酒吞被窸窣的声音吵醒的时候,日头刚过天顶,冬日的阳光照在缘侧上,温暖,却不炫目。

山蛙和锅妖上的两小妖,正凑在一起端详小兔子手中的什么东西,七嘴八舌地讨论著,陡然见把鬼王大人给吵醒了,多少有点惊惧。

「叽叽喳喳地,看什么呢?」好梦被扰,难得鬼王大人今日还能平心静气,关心小妖怪的日常活动。

察觉鬼王似乎没甚么不悅的意思,小兔子眨著眼睛露出笑脸,忙不迭把手上的东西亮出来:「酒吞大人看!是一只流苏耳坠,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珠!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把这么漂亮的东西遗落在地上了。」

「是本大爷的,刚才睡得迷糊,一不小心掉了。」酒吞曲伸两回五指,松了松手,把捧在山兔手里的耳坠勾回来。

「咦?」山兔偏过头瞧,却未在鬼王大人的耳垂上看到它的伴儿。

也是,鬼王大人向来是不喜欢在耳朵上掛那些垂垂吊吊的东西的。

「另一只呢……?」小兔子四下查看,却没在地上见到其他亮晶晶的事物。

「別找了,另一只不在这儿。」酒吞边说着,边抖了抖流苏,伸出指尖利的指甲把穗子一须一须理顺了,又拎起耳坠,对着日光端详。

唔?那么鬼王大人又为何会收著这只耳坠呢?

琉璃珠折射日光,在鬼王脸上泼开一汪缭乱璀璨,斑斓的光影中,鬼王大人像是难以承受那炫目的光线,闭上了眼睛,勾起嘴角笑了。

是想起了什么好事情吧,小山兔直觉鬼王大人此刻似乎相当愉悅。

只是下一刻,鬼王脸上的笑意陡然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妙的喜怒参半的表情。小妖怪正摸不著头脑,酒吞已经迅速地站起身。

「大人……」不知道这是哪里惹著了鬼王,小兔妖有些紧张地望酒吞离开的背影叫唤。

大概是察觉自己过於突兀了,酒吞停下脚步回头对两小妖摆摆手。

「没事儿,去玩吧。」




回到臥间,酒吞已经恢复慵懒的样子,刚才的失态似乎没发生过。

地上的被褥已经被小纸人式神整理一空,一边箱笼上摊出来的东西则遵照酒吞的习惯,只是收拾整齐摆在原地。

拉开箱笼的小门,把旁边一卷一卷的各色饰带都收进小抽屉,又去挪箱壁上吊著的各色饰品,腾出位置把手上的耳坠掛上去,然后关上小门,把箱笼拎回壁龛上归位。

回身又理了理吊架上垂掛的衣物算完,酒吞拍了几下手,慢慢地伸了个懒腰。

动静之间,熟悉的气味悠悠然窜进鼻尖。

某个大妖怪身上的木角余香,居然到这会儿还没散光。

大概又想起什么事情,耳尖轻微地泛红,不过这次酒吞并未如刚才那样变脸,只是低下头,哼哼两声撇了嘴角。

也不知道是嫌弃呢,还是笑着呢。




一早被轻微的蹭动扰醒的时候,酒吞还在宿醉当中。

晕眩感在意识回归的瞬间湧上来,分明在抗议还不是醒的时候。

「唔……噁……」

即便只是意味不明的声音,身边的动静立即消失了,臥间一下全然无声,惟剩酒吞不稳的呼吸。

只是这样刻意的安静,本大爷才更没法儿睡回去好吗,傻子。

於是张开眼睛的时候,多少是有些恼怒的。

「挚友,吾把你吵醒了?」茨木的笑脸近在咫尺。

作为枕垫的手臂刚从颈下抽离一节,被褥都还没掀,茨木半撑着肘,也不管被扯松了的寝卷领口狼狈地歪敞著,露出大半健硕的胸膛,热切又专注地望着他。

被窝里一团热气,把大妖怪凌厉的眼神薰成笑意,日光筛过障子门,跌进茨木的金瞳里,撞散成轻巧跃动着的碎光。

喂,说过多少次了,应该为吵醒本大爷而表示歉意的时候,表情不能这么欣喜啊!

即便腹诽,晕眩感和恼怒却自顾自地退潮了,只剩刚醒的迷茫。酒吞松了口气,伸手把枕边人拐回原处,问话的嗓音低沉:「去哪里。」

「今日吾也得应晴明那厮的召唤出阵。」茨木的声音听起来老大不情愿,搂着酒吞的大掌留恋地描绘背脊上流畅紧俏的线条。

「喔。」一阵停顿,本来环著茨木的手翻掌一推:「那去吧。」

下一秒,被推走的身躯挤回原位,酒吞被大手塞进怀抱里,鼻尖正撞在不久前才欣赏过的胸膛上,暗哼了一声。

「挚友今天不管吾吗?……那吾穿什么?」酒吞感觉得到茨木正埋头在他头顶嗅著,或许因为这样,声音黏糊糊、软呼呼的。

嘛,要是让他自理,肯定是将浴衣羽织随便一罩就出门,战甲懒得披褂、搞不好连袴也不系了。虽然谅谁也伤不了他,总归是太单薄了些……再说吧,那套枫染秋色的浴衣虽然样式不错,可那不是他们出门逛街时才穿的嘛……唔……说到逛街,昨天发现的小玩意儿也该拿出来试试……

脑子里还转著各种思绪,喉咙里已经先发出了嗯的声音。

茨木显然是高兴了,搂着酒吞就是一阵蹭,迭声说着「果然还是挚友对吾好」、「果然挚友舍不得吾」云云。

酒吞心里正琢磨著茨木的著装大计,压根儿没把茨木说什么听进耳里,茨木乐得把他常被打断的肉麻小话全叨叨出来,直唸到酒吞计较停当回过神,这才乖乖跟著起身。



真是起身了,酒吞倒没再有什么下床气,鬼王忙活起来,到底是有不一般的执行力的。

草草扯了自己的寝卷,取过皎白的繻绊和小衣,一件件依次给茨木罩上,一边动作,一边閒话:「晴明最近在忙什么?」

「似乎是过一阵子要和其他阴阳师比试吧,最近急需术法和装备的材料,还要锻鍊小妖。」茨木并不是很留心的样子,倒是在酒吞团著手臂环住他给系袴的时候,频频打岔,成功地偷了几口香。

颊上被啃的地方微微发烫,酒吞脸色有点掛不住,白了茨木一眼,低头试着扯了扯茨木袴上的结,不冷不热地哼声:「白天出去到晚上才回,他是把你当马还是牛用?怎么不让玉藻前上?」

茨木配合地举起手臂让酒吞检查衣物:「变阵来变阵去,还不是浪费时间,不如吾一路到底,还能快些回来见挚友。」

挚友系的衣裳,自然是松紧高低无不称意。茨木欣喜的挥挥手臂踢踢脚,活络活络筋骨。

肩膀关节不意间咯喽一声,茨木微挑起眉,伸手在右肩上揉了两下。

一旁选好战甲的酒吞转过头来,瞥见这小动作,当即把手上的铠甲掛回架上。

「痠么?究竟是出阵了几场?」快步走过来,五指拢上茨木的肩膀施力按著,酒吞的手和茨木的独掌比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但要抓紧筋肉盘结的肩头按压舒缓,还是可以的。

指腹用力的时候,指甲自然掐入肌肉,是有那么点钻心疼,但是茨木喜欢那种半是酥软半是刺痛的感受,特別若是施为的是酒吞……

「吾也不记得了……」本来就未曾数算,此时心猿意马,更不可能想得清楚了。

「那要不就不披战甲了吧,休息一天。」酒吞的语气不免有些懊恼。这家伙在他面前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一时竟忘了他那断臂得撑起胸挡、还得扛着肩甲,一日反覆又反覆地活动下来,应该特別容易疲倦……

茨木自己却表示反对:「吾没事。挚友不是已经选好了?」

「哼,偏偏挑今天喜欢上披掛这些?想当初刚见你的时候,不是成天穿得破破烂烂,满山野的追着本大爷跑?」酒吞斜眼睨他,也不知道是还在恼怒,抑或只是单纯的调侃。

「挚友喜欢,吾自然也喜欢。」茨木挺坦然。要他自己说,他是不在乎穿什么的,但挚友喜欢他穿得齐整,还喜欢倒饬他,那他自然不能错失这讨挚友欢心的机会。

酒吞哼声。

得,曲意逢迎还能说得如此大方,也就独这家伙了,敢情刚才厮磨撒娇不独是给他自身谋福利,还是逗自己开心了。

茨木振振有词:「再说,挚友相貌俊美、众妖倾倒,威震天下,远近闻名,吾自然不能给挚友跌份,挚友……」

「行了吧,每天啰嗦你不烦啊……」这回倒是把情话听进耳里了,酒吞凑上前,果断用嘴堵住茨木没完没了的尾音。

已经反覆验证过,茨木童子的长篇大论示爱之术,只有这唯一解,反正双眼一闭就当啥也不知道,酒吞反应得毫不犹豫。

果然效率解决茨木的喋喋不休,茨木笑得餍足而明亮,酒吞白了他一眼,撇过头清清喉咙,到底还是把这茬揭过了。

反正他也确实是喜欢收拾茨木。知道他不需要衣装增色是一回事,想教世人见识到自己的人是如何丰姿俊秀,那是另一回事,两不冲突。

「那好吧,晚上回来可別借机喊累耍赖。」




虽是放了狠话,到底是格外自壁龛里取出一方布巾,叠成适当大小,贴身垫在繻拌里头,另取纱布长条来把布巾绑在肩上,固定稳当,才把铠甲一一掛上系好。

如此补强,本来整理好的上半身衣物又得扯下重穿,茨木敞著手臂,像个人偶一样定著任酒吞前后忙活,一脸惬意。

至於阴阳师昨晚叮咛的出门时刻,那当然是暂不在考虑之列。

一头蓬松的长毛被高高束起,茨木记着酒吞的偏好,乖觉地变换发色以做搭配。

火焰一样的红色,衬得白底镶金的战甲格外英武,酒吞退后两步看看,脸上表情显然是相当满意。

战甲穿好,不过完成了一半,壁龛里取出的箱笼打开,鲛珠做的耳钉、千重织面的饰带、繁复的盘结流苏穗,琳瑯满目。

酒吞歪坐在箱笼前挑挑拣拣,茨木也不去打搅,只是贪婪地望着那背影。

箱笼里的珍宝部分是各方小妖进献,大多却还是二妖一起在街上閒晃时,酒吞搜刮来的。众妖皆知大江山鬼王好酒,却没有几个晓得,酒吞还喜欢稀奇的小玩意儿。鬼王惯见奇珍,识货的眼力非同一般,偏偏他对价值连城的古玩刀剑不置一哂,却喜欢一眼在尘世中鉴出精巧有趣的小东西,要是哪一次真发现了好货,整日都能心情愉悅。

想起酒吞淘到宝贝时毫无阴霾的餍足笑容,茨木胸口一阵热流四窜。

这里茨木神思远飏,那里酒吞已经掛了一手饰物过来,一样一样给茨木佩上。

角梢缠带、耳尖掛钉,荡著丰润穗子的盘结也在胸甲上扣好了,酒吞手里就剩一对流苏琉璃珠耳坠。那耳坠看着眼生,茨木唔了一声,表示疑问。

酒吞把耳坠子拎到面前,示意茨木凑近了同看。

「昨天午后出门晃晃,在集市上发现的,你仔细看里头。」

琉璃珠中心有一块极小的空间,当中似乎有什么活物翻滚著,华彩溢光。

「本大爷曾经听说过这种细若微尘,身泛流光的小妖。不知道是何方工匠,錾珠时把它们封进去了,你看牠们在这里头自成一方天地,倒是合了那句一沙一世界的佛偈。」酒吞见茨木看着琉璃珠出神,开口解释。

茨木却不是在关注那在琉璃珠中自得其乐的小妖,他的视线早穿过小东西,落在酒吞脸上。

琉璃珠散发的五色流光,在酒吞紫色的眼瞳中婉转闪动,美不胜收,令人心荡神驰。

只当茨木是见著新奇东西看傻了,酒吞发笑,凑到他耳边替他穿上:「想着你戴应该挺好看,送给你了。」

茨木忽然偏过头,啃上酒吞的耳后。

露出尖利的犬齿轻啮一口,随即探出舌尖舔过咬啮的地方,既而爬上耳骨的轮廓,羽毛刷过般一扫,带走皮肤上悠长的酒香。

不饮自醉。

「呃……」不设防被来这一手,酒吞的耳廓一瞬间烧红了,从颈侧到背脊一阵麻痒窜过,手里剩的另一只耳坠差点没拿稳。

反射性地摀住耳朵,酒吞恼怒地吼:「找揍呢你!」

偏偏那边毫不畏惧,大掌攫住酒吞的腰际往里带,两具身躯转眼便紧贴在一起。

茨木的声音喑哑:「吾不想出门了。」

缠稳的间隙,酒吞也是心跳如鼓,连连喘气。

要说慾念未动是假,但要是现在什么也不管地胡天胡地下去,晴明那里等会儿肯定还会不依不饶地来找,兴头上被截断,岂不是更加扫兴……

天人交战一阵,终究还是把在胸膛上作乱的茨木给撕了下来。

不知何时已经坐倒在地上,酒吞扯著身上半落的寝卷,戳戳正暴躁著拱来拱去的脑袋:「后头还压着事情,怎么尽兴……」

茨木抬起头来盯着他,似乎在思忖酒吞话里的意思。

酒吞挑起嘴角,哼声一笑:「赶紧去把事情了了回来,本大爷在这儿等着。」

茨木的金瞳闪了一瞬,顿时燃起烈焰一般的战意,嗖地站起身,二步并一步夺门而出。

走廊上还能听到他哮叫著「挚友等着吾!」的声音,酒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不由失笑。

这急的,连另一边的耳坠都没掛上就冲出门了。

也罢,改天再说吧。

反正还有那么多个明日。




哭死了尼瑪源賴光出來挨打!看老子不把你打到十八層地獄最下層!

拾參:

原本只是腦中一個畫面,結果畫著畫著變3頁然後又5頁最後變10頁
老樣子你們知道的,只想看糖的看到P4就好了
裡面有很多私設的鬼王吞造型,除了想表現他們相處的時間夠長以外,就是覺得如果是鬼王時期的酒吞,應該是會有很多衣服可以穿的,所以請不要介意酒吞怎麼一直換造型
為了茨酒美麗的愛情!

【茨酒】老铃铛(六)(完)

游戏故事线之后的故事。活到现代的茨x转世为人的吞

完结啦!请多留言和我说说感想吧~~谢谢!




说是省著点力,兴致来时又有谁记得要节制,一夜昏天黑地的纵情,饶是酒吞身体健壮也难以经受,索性多发懒半天,耳鬓厮磨够了,才收拾东西启程。

好在下山路也不是非常难走,酒吞拒绝了茨木「抱着挚友行进可快些」的建议,宁愿时不时停下来揉腰,也不愿意丧失仅存的一点面子。

如此走走停停,自然快不到哪里去,等走到另一个山涧之中,月亮已经又上山头。

茨木看起来非常兴奋,指著一处山壁说:「就是此处。」

酒吞望着那面被爬藤覆盖的山壁,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但山壁看不出什么,周遭也感觉不出任何异样之处。

然而重新和他们会合的葫芦和球球看来异常的亢奋,球球那是一贯的围着葫芦傻乐倒也罢了,平日处变不惊的葫芦,却是异样地在那边山壁之前不断来回踱步,间或发出嘶嘶的哈气声音。

好吧,他这个肉身凡胎大概是对妖气没什么感应,不过看这个阵仗,大概确实是吧。酒吞深深呼吸,平复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情,转头问茨木:

「好吧,所以现在?」

茨木跨步靠近山壁,三两下清理了纠结的杂枝,露出一片光滑的山壁。

茨木催动手中妖气,往山壁上印去。

山壁开始簌簌颤抖,碎石抖落中,一个如酒吞上半身长的葫芦状图腾慢慢浮现在山壁上。

「我该怎么做?」酒吞歪头问道。

「记得挚友说,当年以血封印此处,故也当以血解除封印,除了挚友自己以外,若吾的力量有一日能超越挚友,自也能以血强行破除封印。」

酒吞心中诅咒了一声,暗骂自己当年还真爱搞事。

也不是吝啬那点血,但是封印就封印吧,怎么不设个通关密语就算了,搞得这么戏剧化干什么。

想归想,还是乖乖拿出登山用的猎刀,酒吞深吸口气,故作轻松的斜睨了茨木一眼,笑着说:「好吧,那么你到底有没有认错人,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吾绝不会认错!」茨木大声强调。

「是是是。」还正笑着,酒吞手上的猎刀迅雷似地划开了手指,鲜血登时大滴大滴地冒出来。

仿佛伤在自己身上,茨木的表情顿时狰狞了起来,酒吞伸了另一只没伤的手,拍拍茨木的脸:「不必计较这些。记着,等等不管发生任何事,还是要做任何决定,我们都一起面对。」

茨木侧头蹭了蹭酒吞的手,慎重地点了下头。

酒吞把冒著血的手指贴到山壁上。

等了半天,山壁没有一点动静,酒吞疑惑著把手指拿开了,凑近观察。

其他部分毫无动静,但是被一抹血染过的那一小块山壁,正慢慢亮起金色的光芒。

还真狠心啊,鬼王自己大概无所谓,但要是有谁想要强行破解封印,就算成功,也得先被放点血削削元气了。

不知道前世的他有没有想过,这样周密的设计,有一天反而是整到自己呢……

叹了口气,酒吞把猎刀的刀刃臥在掌心,划了一道,这次伤口大得多,血也出得更快些,方便酒吞更快把图腾的其他部分也抹上自己的血。

粗糙的岩石表面和手上的伤口摩擦,疼得钻心;然而不只是皮肉受苦,那图腾仿佛活物一样,酒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一起从伤口钻出去,被图腾吸收,异样的感觉很不舒服。

酒吞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只专注於尽快把湧出来的血均匀地抹在图腾的每个角落。

金色的光芒逐渐增强,终于,低著头努力最后一小角的酒吞听见茨木大声喊道:「封印解开了!」

酒吞抬起头,正看见从图腾的中心往上下快速裂开两道裂缝,转眼分裂了整块岩壁。轰隆巨响中,石壁裂开一道隙缝,迸出强烈的金光,顿时笼罩住酒吞整个人。

「他妈的!」

才见到茨木咧开笑脸,一阵尖锐的痛楚钻进体内,扩散到四肢百骸,酒吞陡然抱紧自己,弯下了腰。

耳边茨木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恍惚:

「挚友,你要化鬼了!」



痛!

一千根一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酒吞的每一个毛孔,却还有源源不绝的外力在寻找著更微小的隙缝往身体里钻,从四肢末梢开始,一个个细胞嘶吼著爆裂,骨髓里燃烧起岩浆一样的高热,像要把一根一根骨头碾成齌粉,把一寸一寸肌肉和脂肪融化成血水……不!连血水也不会存在了,高热会把他的皮肉骨血全部蒸发,挫骨成灰,焚灰成烟,吹灰入空,比当年从火葬炉里推出来的父亲消失的还要彻底,一丁点痕迹都不存在。

酒吞滚在地上,全身剧烈地发着抖,抵御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

模糊隐约地听到茨木叫著什么,也许是要他撑住,酒吞想说点什么,但是喉管里颤抖著,焦渴痉挛,组成不了句子。

这不可能是化鬼,这种焦苦不可能有人熬得过的……也许就是因为他毕竟化不了鬼,所以才会这么痛苦……难道终究要让茨木失望了吗……好痛……但是很快就会过去了吧,很快连思想都都会消散了吧……酒吞用他已经看不见什么的双眼寻找茨木,拼命在铺天盖地的酷刑之中抬起应该是手臂的部位,毫无方向地挥着。

捞住的衣料和指尖接触,皮肤上又增添了被钝刀凌迟般的痛苦,可酒吞也管不了那么多,借着对抗那样瘫痪一切的巨大痛感,汇聚出仅剩的一股力气,用力把茨木往他这里拉。

离得近了,酒吞正努力发出声音,却在极近的距离听见茨木的怒吼:

「居然还阴魂不散!」

酒吞已经找不清楚对方在哪个方向,逐渐缩小的视野中,只看见夜空中飘着一大团巨大的黑雾,遮住月光,朝他们笼罩下来。

也不知道到哪里还能生出力气,酒吞暴起身子,附到茨木的耳边。

体内的烈火已经沿着脊椎烧上后颈,很快大概就要把脑子都烧穿了,酒吞已经连声音也发不出,只剩下出气的声音:「力……你……护……自己。。」

很抱歉,答应你的承诺,还是无法说到做到……这次你一定要保全自己。

视野逐渐变红、像是暮色慢慢垄罩世界,一切都暗了下去,茨木那难以言语形容的表情,终究也随着意识一起消失了。



再度回神的时候,酒吞发现自己站在残破的战场中,茨木就在他面前,跪在已经被血和尸水污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土地上。

茨木英俊的面容被煞气扭曲,咬牙切齿地抬头望着上方,视线和酒吞交错,然而他愤怒的目光穿过酒吞,望向更远的地方,口中喃喃不绝地叨唸著。

「还没切磋完啊……酒吞童子,吾还没有击败你,閒杂人等怎能取你性命……吾绝不允许……你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瘫在他俩之间的尸体已被摆正,然而脏污腐烂、被啄食的破损处处,不说缺了头颅,也几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却终究是被茨木找到了。

不可一世的鬼王,一样也有穷途末路的时候,不要在意。

俯在茨木的耳边,酒吞听到自己轻轻地这样说。

但是茨木当然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酒吞童子大人……」后方传来踌躇的呼唤,酒吞转过身,看见戴着乌帽子、手持黑镰刀的鬼使,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大人……既然他已经来了,您……」

酒吞阖上眼睛,声音无比平静:「引路吧。」



「茨木童子,这便是汝惊扰冥府的目的么。」

随着女人压抑著余怒的声音,酒吞再度睁开了眼睛。

阴森湿寒的大殿内,黑压压的影子围了一地,牛头马面和众多鬼差各个憔悴狼狈,却还勉力地以手中的斧钺勾叉形成一个包围圈。冰冷的刀戟所对之处,茨木战甲破损,脸上身上处处渗著血,仍然一脸倔强,手中的黑焰猛烈地燃烧著。

这次茨木看见他了,然而他楞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伤恸表情。

酒吞不知道茨木在他脸上看到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无法调转视线,四肢也不得动弹,仿佛置身在一个完全全身上下都被桎梏紧紧束缚住,做不出任何反应。

「如汝所见,彼之魂魄已不复人世记忆,汝又何必苦苦执著;再者,汝又怎知酒吞童子己身意愿如何?你大张旗鼓而来,却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再度转生?」女人的声音比之刚才又平静了许多,此时居然有些谆谆善诱的意思。

茨木未正面回答,只是迳自道:

「阎魔,汝与酒吞童子也是故交,酒吞童子是何等人物,岂应在地狱中受那无边酷刑!」

「众生平等,即令是妾身也无从例外!」女人威严地斥了一声,茨木的金眸丝毫不瞬,还是一副毫不让步,随时準备一战的样子。

「今日若不遂汝意,汝或是不肯罢休……」酒吞几乎可以想像出女人低头慎思的样子,随即又听她公事公办的腔调:「若非涤尽罪孽,魂魄便托不上转轮台,推不入轮回,妾身职掌冥府,绝不能毁坏规矩……但若是何人突破镇守,抢得魂魄强行为之,冥府不敌,那自然……」

话还没说完,茨木已经往地上猛力一砸。

浓烟密布,哀号遍地之中,一个黑影猛然突破漫天烟雾,往酒吞这里扑来。



转轮台上,茨木将他自背上卸下来。

一番车轮战过,上台阶又是步步艰辛,茨木微驼著腰,疲倦不堪地连连喘著大气。

酒吞僵直的目光所能及之处,愈是一片白漫漫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高台上全然寂静,仿佛这世间本无一物,除了茨木的喘气声,还有淋漓的鲜血滴落在地的滴答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身体里似乎有股力量,不断地在试图挣脱这束缚著他的,名为魂魄的壳子,虽然没有明晰的思想,酒吞也能感知到那抗拒的、焦急的情绪,然而他对这个暂留的容器一点影响力也没有,只能徒然承受那情绪的影响,干着急而已。

毕竟,这只是一段不知道散失在什么时空中的一段回忆,纵使他有机会重履,却不可能改变已发生过的事情。

前世的他究竟想做什么?肯定是想阻止茨木的吧?如果他能够说话,他究竟会对茨木说什么?

是不愿茨木付出那惨痛的代价,还是如那阎魔大王所说,根本不想再度转世?

茨木喘息稍定,凑到他面前叫唤了他几声。

酒吞自然无从回应,茨木脸上露出一丝方才那伤恸的表情,随即又打起精神:「只剩最后一步,此次挚友必能顺利转生。阎魔虽然严厉,却不会诳言……」

体内的挣动愈发强烈,竟有一点要冲破桎梏的势头,酒吞不可遏抑的激动起来。

至少,至少让他说句话……

不知什么时候,茨木已经将那踝环退下来拿在手中,在酒吞的眼前晃了晃。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一片荒凉的死寂中,特別地生动、刺耳。

「此物吾一直悉心保存,挚友当日曾言,只要摇响此铃,便可寻到挚友……若是挚友已然忘却前尘往事,此约束是否还作数?」茨木似乎有些黯然,低下眉眼,但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金瞳中又是纯然的坚定:「不论如何,吾必会再寻得挚友。挚友,汝……」

后面的话酒吞已经听不清了,身体里剧烈的摇撼引得他耳鸣得厉害,喉咙里一丝丝发着痒,仿佛终于有气要冲出咽喉。

酒吞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一段回忆之中,不由自主地使著全身力气,想助体内的抗衡一臂之力。

茨木握紧了手中的踝环,收进怀中,那铃铛在他手心里甕声甕气地铃了一声,归于沉默。

不!茨木!你等等,再等一下……酒吞无声地吶喊着,根本管不了茨木到底听不听得见。

茨木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用力的表情,右臂那空荡荡的袖子便像顶起了风的船帆,鼓胀胀地翻飞起来。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摸了摸酒吞的脸。

「挚友,再会。」

「不……」

酒吞分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然而一股力量已经将他托起,往外拋了出去。

恍惚间,酒吞似乎看见了茨木的笑脸,琥珀一样的眼睛里还倒映著他的样子,然而还没能辨清,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了他,他身不由己,快速地往下坠落。



「你回来了。」

刚才听过的声音唤醒酒吞在坠落中失去的意识,酒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个岩窟之中。

眼前穿着古典的女人向他合袖,优雅地行了一常礼:「酒吞。」

「阎魔大人。」酒吞也模仿那姿态回了礼,然后转头四顾。

毫无照明的岩洞被角落里滚著金色波浪的水潭照亮,穿着登山服的自己躺在一旁的地下,茨木跪在他身旁,眼神空洞一动也不动,球球捱在他身边坐着,一脸无措,只有葫芦凑在自己身体旁边,细细地舔著他的脸颊。

他感觉不到葫芦的舔舐,他们似乎也对自己和阎魔的存在一无所觉。

酒吞回头看向阎魔;「我以为我此刻应该去到阴曹地府中了?怎么,你想一并带走茨木吗?」

阎魔浅浅一笑:「未到时候。」

「喔?」

「茨木任性妄为,搅得冥府大乱,妾身确难饶他,可冥府倾上下之力,也未能擒住他,妾身当时只得事从权宜,顺他之意。茫茫人世,汝已不复前世记忆,凭他所余之力,又如何能再寻汝回转,汝终究会回到冥府册中,他也该受魂飞魄散之惩。」阎魔慢条斯理地拨动着伴驾的黑白小鬼,若有所思:「不过妾身确实未曾料到汝二人羁绊之深……且不说这个,当时在转轮台上的情景,方才你都见到了?」

酒吞点点头。

「若汝当时能及时成声,究竟欲言为何?酒吞,当年汝与妾身曾於乌何有之境閒饮同乐,汝酒后慨言妖生如梦,生又何欢,死又何哀,实非妄执死生之辈……」阎魔一双清冷的眼睛盯住酒吞,威严的嗓音谆谆:「此时汝肉身难以承受化妖之苦而使魂魄暂离躯体,妾身正可予汝重行抉择之机,当时汝若实是不愿转生,妾身可携汝离去,如此一切事了,自不与茨木干系……」

酒吞神色静定如水,貌似正认真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如果我不愿意跟你走呢?」

阎魔一愣,问道:「汝可有思虑周全?可知今后会是如何景况?」

「我不知道。」酒吞耸了耸肩:「说真的,人生有几个抉择是我能事先知道以后会怎么发展的?除了从心所向全力以赴,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阎魔拢起秀眉,说话的声音微微急切起来:「汝当时於转轮台上是何心意……」

「我不知道,我可没有前生的记忆,就听到了个『不』字,谁知道他什么意思。」酒吞打断阎魔,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老实说,他当时在想什么,我也不想细究,毕竟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做选择的,是本,大,爷。」

阎魔垂下眉眼,若有所思。

「所以,如果本大爷不愿意跟你走,你打算怎么样?」

阎魔回过神来,回复了优雅的神态:「妾身专司冥界之事,生者如何行止,妾身自然是全不干涉。」

「那看来本大爷得赶紧回到生者的世界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阎魔指著那潭池水:「自那里跳下,潭中之力能使汝魂归原体。」

酒吞二话不说,迈步就往潭边走。

「酒吞童子!」阎魔在后面喊住他。

酒吞煞住步子,回头正想瞪她:这女人,还有多少招?

阎魔嫣然一笑:「汝虽已不复记忆,终究是有当年风采……来日再见,妾身还愿再为故友备酒同乐。」

「那希望是很久以后了……」酒吞哼声一笑,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助跑几步,以标準的跳水姿势一跃入潭。

看着像是水波的金浪,却不曾沾湿身体,酒吞只觉得有水一样的物体湧进口鼻,他试着放松身体,让窒息感慢慢带走意识。



「哈啊!!!」

呼吸陡然暢通,酒吞猛地坐起,哈哧哈哧地,劇烈喘著氣。

「摯友!!!」回過了神,茨木狠狠抱住酒吞,喊他的聲音又是哭又是笑,嘶啞變調。

「我操,痛!」茨木的動作過猛,磕碰之間酒吞咬到了嘴唇,口中立刻嚐到了血腥的味道。

擠出手摩娑著牙齒,犬牙的地方已經變得尖銳鋒利,酒吞又伸手搓了搓耳尖,無聲地笑了。

「放開本大爺吧,擠得難受。」

茨木依依不捨地放開懷抱,眼眶裡還蓄滿了眼淚。酒吞見狀,捏了他的臉兩下,揮手抹了那兩泡水:「難看死了,這不是回來了,擔心什麼。」說著又環顧了被亂石封住的那一塊山壁:「怎麼搞成這樣?那貪妄怎麼還能復活的?」

茨木低咒:「人心中的貪妄不止,妖鬼復生的也快,當世的麻煩還真多。」

酒吞嗯了一聲:「一直困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那些傢伙肯定也想得到這裡的力量,總要讓他們以後不敢造次才行。事不宜遲……」說著便想撐著身子站起來。

只是身體的痛苦雖已消散,手腳此時卻還是痠軟無力,酒吞一下又摔回地上,還是茨木眼明手快,一把過來攙住了。

酒吞也懶得害臊,指揮著他,兩人一路往那金潭邊去。

茨木的腳步有些踉蹌,酒吞這時也注意到,茨木深色的衣裳胸前也有處處深暗的色澤,大概剛才也有一番苦戰,受傷不小。

兩人在潭邊站定,酒吞想了想:「大概還是得這樣跳下去,我數三下,咱們一起吧。」

茨木卻躊躇起來:「如此下去,也不知情況如何……摯友若能回復當年的力量,外頭的貪妄自然不是對手,就怕讓吾分了去……還是摯友去吧,吾在這裡守著。」說著竟要緩緩退開。

酒吞一口氣堵到胸口,只想狠狠揍茨木一頓,卻又覺得心口和四肢一樣酸澀發軟,一時間居然抬不起手來。

幾個深呼吸平復情緒,酒吞伸手在外套的內裡口帶掏了掏,摸出樣東西。

當日從茨木房之間處收走的那顆古舊鈴鐺,已經重新打磨得澄亮,穿在孔洞上的金屬圓環被拆卸掉,換成了深色皮繩織成的軟辮,兩頭還留了好長一截繩子,方便調整長度。

動作之間,鈴鐺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酒吞收回搭在茨木肩上的手臂,把茨木的手抓在掌中,半倚著茨木的胸膛,一邊用皮繩把兩個人的手綁在一起,一邊說:「本來想事成了之後再給你的……我還認識幾個文物修復的大師,要在這裏頭重新鑄個響丸,不是什麼難事,就是因為我插件嘛,總得等一等,費了點時間。」

兩人三手,綁起結來還挺費勁,酒吞忙了一頭虛汗,好不容易整好,抬起來又扯又甩半天,終於放心地笑了:「行,看來是不容易鬆開。我可告訴你啊,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休想甩開本大爺。」

「摯友!」茨木眼中的金光同胸膛一齊劇烈顫動,半晌憋不出一個字,猛然伸手把酒吞攬進懷裡,狠狠啃上他才止了血的唇辦。

酒吞也顧不著痛,放開了牙關讓茨木的舌頭竄進他口中,與之粗魯地交纏,幾乎是快意地享受齒間鹹銹的鐵味。

他媽的每次都這麼任意妄為,不管管以後可還行?

熱烈的吻結束,兩方都微喘著氣,酒吞更是有點腳軟,還是背拐著手,讓茨木半抱著他。

緩過氣,酒吞總算感覺有點耳熱,轉頭去觀察那金波翻湧的潭子,扯著嗓子:「喂,之後也說不準本大爺會變成怎樣,恢復記憶說不定也沒門,不過不管怎樣,反正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將來就是跟本大爺綁在一起了,知道嘛!」

他是力圖讓自己聽起來平靜無事,不過嗓子卻有點扁,帶著一點連自己都難察覺的忐忑和倔強。

茨木湊到酒吞頰邊親了一下,附在耳邊說話的聲音帶著笑意:「不管是哪個酒吞,都是吾之摯愛。」

酒吞耳尖頓時燒了起來,心口仍是發軟,卻不再覺得酸澀。

前塵往事俱矣,未來只等他縱身一躍。

酒吞莫名地想起了很久以前離開的父親,心內一嘆。

不管那是什麼,希望他完成了他的願望。

一旁的茨木轉過頭,酒吞也跟著他扭頭,就見球球和葫蘆已經並肩坐在一起,靜靜地望著這裡,彷彿在守護他們。

茨木溫聲交代:「在這裡等著。」

球球嗷了一聲。

話聲落地,酒吞沉聲:「一、二、三。」

茨木摟著他的手一緊,酒吞閉上眼睛,縱身往前躍去。




 

 

一串清脆的鈴聲悠悠響起,彷彿在天地間無盡迴盪著,餘音不絕。


【茨酒】老铃铛(五)

游戏故事线之后的故事。活到现代的茨x转世为人的吞

抱歉新工作挺忙的,一下忘了把文章贴过来,其实已经写完啦,明后天就发过来。

R18请务必注意。


虽说有了八百比丘尼的灵药,为求稳妥,酒吞还是决定等到确认茨木的外伤完全恢复以后才出发,他自己也趁机处理一些事情,这样审慎以待,等到出发那日,已经是深秋枫红时节。

「真的不用我们来接?」小轿车停在登山道的入口旁,樱粉色长发的青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不放心地和路边站著的两人两兽再度确认。

「不知道会搞多久,反正离京都也不算太远,没事。」酒吞把登山包拢上肩,向他笑笑。

「那……有什么事就打电话连系……」青年想了想,似乎又觉得不是个恰当的说法,犹豫之间,平静脸色之下的忧虑就有些藏不住。

坐在驾驶座的男人终于打破一路的沉默凑了过来:「不管发生什么,风符应该都能挡一阵,我们会也留意这里。」

「谢了。」酒吞点点头。

「那,希望你们一切顺利。」最后还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青年没再说什么。

眺望着远去的车尾,酒吞有些恍惚地想到那一天晚上,他在廊下和青年聊天的画面。

传说中的锻冶之神天目一个神,竟然是一个相当清秀的青年,而且早已神堕为妖。

然而虽说是妖,身上并没有戾气、也没有邪恶的腥臭,据他所说,堕妖只是一个生存下去的手段而已。

「因为有无论如何想完成的事情,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所以变成怎样也没有关系。」青年望着初昇的月亮,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大的事情,语气很平淡。

「再说,一路都有他陪着,算起来还是赚了。」

酒吞调过目光,一旁茨木已经放了葫芦和球球,一白一花、一大一小的身影那么一蹦,窜进树林里去,转眼看不见了。

「他们对这里很熟,挚友不用担心。」茨木对酒吞笑着。

担心的可不是他们啊……。酒吞笑笑,原地跳了跳,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走吧。」



两人像一般的游客一样边走边聊,很快就经过了稻荷神社,神社边上有一条小道,指标牌上写著「鬼之穴」,茨木想了想,拉着酒吞拐往那条陡峭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并没有什么堪称为「穴」的景点,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几个和他们同路的女孩偷偷打量了这一和一洋衣装的帅哥一阵后,也就掉头离开了。

「这是干嘛?」虽然不觉得封印之处会在这么易到达的地方,酒吞不免好奇。

「拿点东西。」

茨木见人走了,一跃翻过了小路边的护栏,往角落一棵大树奔去。只见他随意往树根角一跺脚,老树的巨根之间一下便陷落出一个大洞……。

等茨木拎着两坛子跃回原地时,酒吞堪堪回过神。

其实小的时候,他爸就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对这条根本没有「穴」的小道嗤笑过一阵,然后被父亲略严正地纠正了。

「看不到的东西,并不代表就不存在。」

如今想起来,真是微妙啊。

封著的酒坛中飘散出熟悉的醇香,茨木高兴地解释:「挚友当年藏下的酒,说是让狐狸守着,会特別香醇。吾想,待挚友重登妖族巅峰,便可用来祝贺。」

酒吞试着想像自己居高临下,叮嘱一群馋得生涎的狐狸,守着埋下去的酒坛子不準偷喝,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既而想到,原来自己觉得口感丰富多变的好酒,居然是千年的鬼之酿,又觉得自己竟然没有沾唇而醉,真是不可思议。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即便最近几乎是天天在感受,终究还是难以全然平常待之;而现在,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时间让他慢慢习惯,八百比丘尼所说的「吉凶未卜」,像是提醒,又像是诅咒,始终萦绕心上。

「挚友?」

酒吞回过神,见到茨木在前面露出担忧的神色,赶紧摇摇头,小快几步追上他,一挥手臂勒住茨木的脖子:「好呀,本大爷埋的酒,你居然偷取出来喝?」

「吾只是準备著一些,待找到挚友的时候,便可以……」

笑语的声音未散,两人的背影很快便看不见了。



登山道走了不久,茨木便领著酒吞舍弃了人工开拓的道路,跃进了原始的森林里。

杳无人烟的树林里,连像样的兽径都辨认不出来,茨木却好像自家后院一样,奔得飞快,他早把脚上的木屐给扔了,露出妖鬼的原形,手脚并用,身形轻盈地在林间穿梭著,虽然那速度做为人类的酒吞再怎么身手矫健也根本追不上,却也没有阻止他。

认识茨木以来,从没见过他这样快乐得毫无阴霾,精神也好了非常多,像一只重归天空的鹰隼,拘束著的羽翼终于能完全伸展。

於是他没有开口让茨木等他,迳自用自己的步调循著茨木背影的方向追赶,等到茨木跑得高兴了、自觉了,再回头来找他,如此往复循环,直到酒吞实在累了,再停下来休息。

风景区以外的大江山脉广袤得超乎酒吞的想像,他们走了大半天,才绕过了两座山。夜晚来临,茨木领著酒吞找到一个山洞休息。山洞里挺防风,夜晚生了火就丝毫不冷,省了搭帐篷的麻烦。

茨木说要出门找点食物,不久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几只养足了秋膘的兔子水鸭。酒吞见洞穴口影影绰绰地,偏头去看,发现有狼、熊、还有两只山猫,躲躲闪闪地在那里偷看。

酒吞招手让他们都进来,动物转眼变成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围过来,原来是能化形的年轻妖怪。

晚上就把小妖怪带来的野味烤了吃,酒吞剧烈运动了一天,饿得狠了,闻着喷香的烤肉狼吞虎咽,茨木在旁边吃边和那些小妖聊天,说着些山野之间发生的事情。言谈间酒吞算是听懂了,每隔个五年十年的,茨木总会来山里看看管管事,不过听起来现在山里都是几十年大,刚能化形不久的妖怪,有什么纷争也只是些小打小闹,茨木这个大妖怪出面,大概也用不到什么妖力,就是压压场而已。

晚餐过后,茨木跟著山猫出门去料理一只惹事生非的毒蛇,酒吞觉得自己还是保留体力,就不打算跟著,茨木便把那头熊留着看门,让其他小妖怪带路去了。

洞穴里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酒吞默默地揉著已经开始痠疼的大腿肌肉,一旁的大块头少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总忍不住要往酒吞身上瞟,欲言又止。

终于受不了窥探的眼光,酒吞摆摆手,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大人真的是……传说中的大江山鬼王?」大块头一脸好奇,小心翼翼地问。

酒吞想了想:「是……也不是吧。」

大块头往酒吞这里嗅了嗅:「大人身上一点妖气也没有,不过茨木大人说,大人是来取回力量,重新登上妖族巅峰,统御吾等的。」

酒吞笑笑:「你想被统御吗?」

大块头想了想:「吾也不知道被统御是怎么回事,不过茨木大人在吾还是小崽的时候几次保护过吾,还会替其他妖怪出头,若这就是被统御的话,那吾愿意臣服。」

酒吞点头:「听起来茨木还挺讲义气的。」

大块头伸爪子拨了拨火,让它烧得更旺些:「虽然向他挑战的时候老是被打得惨兮兮,但是大家都还是很服气茨木大人的。要是茨木大人能一直都在,不离开就好了。」

酒吞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悠悠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附和大块头:「我也是这么想。」



第二日、第三日,仍旧是这样在山中前进,也许是森林里的空气清新健康,酒吞居然也觉得适应得很快,身体不再像第一天结束时那么痠痛,晚上也不必累得倒头就睡,还能和茨木说点话。

这天傍晚,两人攀上一座山头,此时夕阳方落,明月初昇,照映著镶了银边的云海在脚下湧动,山顶如漂在海上的渺渺仙岛,酒吞看美景看得着迷,流连了好一阵子才肯离开。

林中信步了一会儿,经过一块树林疏密的空地,酒吞忽然拦住茨木:「要不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

茨木一愣:「翻过山就能到了,挚友真的不再赶一赶?」他回头四下看了看,忽然一笑,也停下了脚步:「也好。」

搭好了帐篷生好了火,一路跟随的小妖们早把野味奉上,酒吞这晚格外的寡言,不再和小妖怪们閒话,小妖怪也知趣,早早离开了。

林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静静洒落下来,夜间低温,空气里漾著一层薄薄的寒雾,被月光敷过,便有一种清冷迷离的气氛。

「那天取出来的酒,拿出来吧,本大爷馋了。」酒吞忽然说道。

茨木略有迟疑,然而还是依言从登山包中取了一坛子酒出来,开了封递给酒吞。

一连喝了好几口,冰凉的口感之中,强烈的后劲随血液上湧,酒吞的视野很快便蒙上一层水雾。他把坛子递给茨木:「你也喝。」

两人交互著对饮,一坛子酒很快便见了底,酒吞招招手,让茨木把另一坛子也取出来。

「明日便能成事,挚友真不把这坛酒留做庆祝之用?」茨木手里捧著酒坛,挺顾惜的样子。

「明天会怎么样谁知道……今夜有兴致,当然就该好好享用。」酒吞懒懒一笑,示意茨木揭了封泥。

毫不吝惜地和茨木又喝掉了小半坛子,酒吞斜著眼看过茨木,说话的语气半是认真探究,半是散漫无意:

「我说啊……你这么费尽辛苦,究竟想得到什么。」

似乎难以承受那样的目光,茨木垂下眼:「自然……是希望挚友重登巅峰,统御众妖。」

酒吞挑眉:「就这样?」

茨木点点头。

「说谎。」酒吞毫无预警地伸手一扯茨木的衣领,把他扯摔在自己身上:「不想再和我打架?不想再跟我喝酒?不想……再陪着我?」

茨木勉强地撑起身子不愿压着酒吞,难堪地撇开脸,点了下头。

当年纵横四方的大妖,想要什么恣意攫取就是,然而如今的茨木,只怕已是比谁都深切体会了即便费尽全力,也不是想要的就能得得着的失落憾恨。

想到这里,酒吞顿时难以再步步紧逼,他叹了口气,扳过茨木的脸:「曾经和你说过,遇见你之后,我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其实,早先走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眼熟,我在梦里也曾见过这地方……」酒吞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

「在这里和你尽兴地做过一场吧?」

茨木的金瞳深处有光一闪,声音顿时哑了下去:「那是挚友第一次招吾……」

「那还挺有纪念意义的啊,」酒吞低声笑了,他酒量虽好,却不像茨木是酒不上脸的体质,此时把如此烈性的陈酒喝了许多,颊上早已红云泛漾,更衬得俊美的面貌多了十足的豔色。

「不想再和本大爷做一次、两次、三次……」

剩下的说话被茨木急切的吻吞没,茨木的回应被妖鬼的犬齿咬进酒吞的唇肉里:

 「多少次,吾都想。」



车在这里要存图反了看哦。

第二段也是要反过来看了。


【茨酒】老铃铛(四)

游戏故事线之后的故事。活到现代的茨x转世为人的吞




有什么东西触到颈间的当下,酒吞警觉地醒了过来。

不动声色地探查周遭的环境,身下毫无铺垫,直接是硬实的畳,安静的空间、空气中幽微的药气,都提示著他还在看护著茨木的房间内。

血流漂橹的战场、断折的源氏家纹旗和妖鬼的断肢残臂,只是前生残留的梦境而已。

放下警戒,随即意识到,触碰颈侧那个新痂的不过是手指罢了,而此刻手指慢慢爬上脸颊,轻轻抚过眉骨和眼角,指尖的利爪小心翼翼地避免刮伤皮肤。

带着热气的掌心笼著脸颊,将秋日的凉气一点一点驱逐殆尽。

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如今酒吞已经不再花力气去思索这种熟悉感的真假和来源,大概在他接触不到的前世中,对方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於是他没有做出反应,任那只手在他脸上恣意描摩著。

或许因此而大起胆子,那手指划过耳廓,非常轻地捏了捏耳朵尖端,又搓了搓、再搓了搓。

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整也整不出妖鬼的尖耳的。

酒吞腹诽,忽然就觉得有些憋气,他不再忍耐耳朵上传来的的痒意,身子抽了一抽。

手指停顿了一会儿,收了回去,下一刻,有柔软的暖物覆盖到酒吞身上,酒吞顺势张开眼睛。

茨木的脸近在咫尺,替他拢上自己被褥的手臂刚刚收回去。

见他突然醒来,茨木愣了一瞬,不过脸上倒是没有被抓了现行的羞愧或惊讶,只是侧臥在枕上,一双金瞳陷在泛著青的眼窝里,无比专注的望着酒吞──自从那天晚上以后,茨木便不再隐藏妖怪的赤角、金瞳和利爪了──问道:「挚友觉得冷么?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叫醒吾?」

谁才是那个大伤元气臥床不起的伤号啊。酒吞撇嘴,发出短促的两声表示否定:「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和睡着前最后的记忆相比,映在茨木脸上的午后光影只移动了些许,应该是很短的时间。

但也可能他一盹过去,大梦已千年,历法早循环了无数回,只是他和他复又回到阖眼前的那一刻。

沧海桑田,时光留给他的,只有映在茨木脸上相同角度的影子,和片段的残梦。

不知道应该痛惜错失千年,还是应该高兴回来的时候,最要紧的东西还在原处。甚至不知道本来只是个知道些剧情的观众,这样的自己,一朝被告知其实是主演,应该用什么立场来思索这些。

酒吞心里一酸,随即又是一哂。

当下该担忧的事情多了,净想这些没用的。

都怪分享的被褥里头,泛著的都是令人晕眩散漫的暖意。

酒吞半撑起身子,想略疏散过分安逸的气氛,既而注意到滑落的被褥边上,茨木的大半个背部都露在外头。

本是单人使用的被褥,茨木把大半都挪到他身上,结果就是所剩不多的被褥只能勉强地掛在茨木的肩上,稍一移动他就什么也不剩了。

酒吞叹口气,往茨木处挪近了些,拢了拢被褥,把茨木重又盖好了。

「你怎么样?」 

茨木眨眨干涩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一点小伤,吾还不放在心上。」

酒吞哼了一声。

一点小伤,怎么会缠绵反覆,每天疲倦嗜睡,一周了都还无法痊愈。

更不要说那天晚上力敌那些贪妄的状态,怎么看怎么不对。

偏偏每天问他,都是这种逞强答案,就知道又是白问。

「我去看看虫师来了没有。」酒吞说着,就要起身。

茨木没再说话,却自被褥底下窸窸窣窣蹭出只手来,抓住酒吞的手。

那夜脱离险境后,每当茨木醒来,总要这样抓住酒吞的手一阵子,这动作实在有些孩子气,然而第一次发生的当时,茨木刚从瘴气所致的昏厥中醒来,两人情绪都不大稳定,酒吞也就默许了。

一例一开,之后自是没完没了。

也罢,一双相携的手,有时安抚的也不只是一人的心绪。

反正还要被抓着一会儿,酒吞索性随意地给茨木讲他这一觉睡着的中间,又有哪些来探访的各方妖怪。茨木仍旧对于访客没有一句问询,只是专注地看着酒吞说话,偶尔嘟囔一句:「不过是群借故想来仰望挚友的好事之徒而已。」

自然是被酒吞白眼了。

閒话一阵,茨木的精神又消了下去,酒吞瞩他再休息会儿,便自起身出去。

离开之前,酒吞默默地望了床之间的平台一眼。

空荡的壁龛陷在阴影里,墙上没有任何掛物,也没有陈列任何布置,显得特別寂寥,平台上只有一小方赭红绣垫,上头静静躺着一圈串著铃铛的踝环。



幛子门拉开,带着凉意的秋风扑面而来,阳光倒是很好的,只是门廊挡着,照不到酒吞身上,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球球正在院子里和一只通身樱红的游龙互相扑咬玩耍,缘侧边粉色长发成束的青年坐在葫芦一侧,面带着笑意看护著俩妖兽。

见到酒吞出来,青年朝他点头招呼,温柔地笑:「今天如何?」

「比昨天醒得久一点,不过……」酒吞摊手。他毕竟才正式接触这个世界几天,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青年也没追问,只是往外头指:「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等的客人到了。」

酒吞精神一振:「那么一起过去?」

青年摇摇头:「我想你去就足够了,我留在这里守着。」

酒吞点点头,直接快步往前头店面去。



吧台边装束优雅的成熟女性见到酒吞,便站了起来。酒吞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方才颔首示意:「八百比丘尼,你好。」

八百比丘尼见他的神情,并不单像是知道来客是谁,而是确实认识她的样子,略为惊讶地挑起秀眉:「大人您恢复了记忆?」

酒吞摇摇头,顺便拒绝了敬称:「只是偶然在梦中见过一两次,你的长相没有什么改变。」

「毕竟身负不老不死的诅咒,想要有所改变,可能得尝试整形手术方能见效了。」八百比丘尼浅浅笑着:「未曾恢复记忆才是正常,上过六道转轮台,还能梦见前生的片段,才真是不可思议呢。」

「所以……我是……退治了之后转生了?」酒吞走进吧台準备茶水,迟疑地组织语言。说实在,即便已经花了点时间接受现实,要把这样举世皆知的传说当成自己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来谈,他还是感觉些许的别扭。

「所以想先谈此事?嗯,今日要谈的也确实许多,不如就由此开始吧……」八百比丘尼思索了一下,直接了当的开口:「既然您也做了些梦,想必您心里也大致知道,关于您的传说并非全然属实。」

酒吞点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退治以后,茨木大人从源家抢回了您的头颅,施用秘术,强行令您复活了。

然而这样的秘术毕竟不是茨木大人所擅,虽然以强大的力量遂行其意,复活后的您妖力全无,退治前的记忆也全都失去了。

於是茨木大人将他一半的妖力给了您。」

酒吞递出清茶的手微微颤抖著:「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又转生为人了?」同为妖怪,茨木可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不是吗?

「这么说吧,不谙其道,秘术所复活的也不过是一具傀儡般的肉身,妖力和灵魂都是强行攀附于上。无根之木不能久生,终究会身躯败坏,魂飞魄散,无可挽回。」八百比丘尼平静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悲悯:「若是后来,必可寻得能人相助,只是当年茨木大人孤孓一身,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终究……」

一阵静默以后,八百比丘尼上下打量了酒吞一圈,露出一丝微笑:「万幸,虽然历时千年,这一回,看来是甚为成功。」

酒吞神情一凜:「这一次?你的意思是……他又做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此事绝对和茨木在战斗时的异常有关,可他必须亲耳听见事实。

八百比丘尼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鬼王果然敏锐。您可想过,若是灵魂该先入冥府受罚,涤尽罪孽才入轮回,您可能在千年后即转世投胎?」

酒吞想了想,居然觉得有一丝好笑:「不只不能,大概连转生的机会都不会有吧。」

八百比丘尼点点头:「当年茨木大人大闹冥府,可是把阎魔大人逼得雷霆震怒呢……」

仿佛骨髓深处升上来一股一股冥界的冷意,酒吞连声音也无法自持:「所以……所以……他是受伤了?还是……?」

「肉体的伤害总还能治癒,但是为了让您能入轮回,茨木大人和阎魔大人做下约定,以他的妖力,强行把您的魂魄推上了转轮台。

在那之后,茨木大人的妖力,也就和一般妖怪勉强相当,加之以千年以来流连人间的虚耗,恕我直言,若您迟迟未能转生,他也不知能再等多久了……」

仿佛也不忍直面酒吞此时的表情,八百比丘尼低下头去,静静细品杯中的茶水。

沉默良久,酒吞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给自己倒了杯酒,沉声问:「难道没有办法救他?」

「办法或许有……」八百比丘尼的表情有些迟疑。

「那你们为什么竟然等了这么久?」一声清脆爆裂,酒吞这才意识到,他一时失手,手中的小瓷杯已碎成片片,满手都是酒液、混著逐渐渗出的血水,尖利地疼著。可此时他也无暇顾及,只是急急追问。

「实在是我也不知详情……茨木大人只是在某次酒醉之后无意间对我提及,当年源氏之所以兴兵讨伐大江山,除了对威名的野望,还因为大江山深处,有一力量强盛的穴眼。源氏肯定以为若是除掉大江山鬼王,便能据为己用,却不知道鬼王早就将此地封印隐藏,鬼王一死,除他以外,再无他人能知晓穴眼所在……」

听到这里,酒吞已是急不可耐地打断她:「所以是那里的力量能够治癒他吗?那我们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问他,我们马上去。」

「我当时亦是做如是想,本欲劝说,茨木大人却道,莫说以他当时的妖力不可能强行解开鬼王的封印,即便可以,他也不会取用那里的力量。

『当年若非吾一时伤重,孤掌难敌众拳,不能突破山下驻守的重兵,也不会在无计可施之下强行秘术,铸下大错,这次吾不会再莽撞行事……吾只愿见挚友重登妖族巅峰,那里的力量,也只该属挚友所有。』

茨木大人当时只是这样说,其它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隔日酒醒,茨木大人似乎全然忘了曾提过此事,无论我如何迂回打探,始终都未再问出一点讯息。」

酒吞闭上眼睛,勉力胸中被撼动的苦涩感,一拳敲在掌心:「那正好,反正我本来就没想登上什么巅峰,和他说清楚了就是,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能动身。」语罢便要转身往屋后去。

八百比丘尼急急站起,出声拦他:「且不说茨木大人是否会同意,如今大人您肉胎凡身、茨木大人岌岌危矣,此去吉凶未知,怎可贸然启程!」

酒吞停住脚步。

八百比丘尼长叹一声:「说到底,您既已获得新生,不复前世记忆,那些往事要说与您不再相关也可,茨木大人至今未曾和您提及这些事情,或许也是如此意思。可现下您是认真思考过,决定要将前尘往事一并认下?」

酒吞背影一时默然,八百比丘尼出声安抚:「一时间知道么多,想必您也需要时间消化,兹事体大,还是慎重考虑为好。不如还是我先去看看茨木大人吧。」

「怎么能说与我无关……」

正自越过酒吞往后头去,后面酒吞忽然低语,既而问道:「你刚才说,我不该有前世的记忆,却能梦见前世,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唔……」八百比丘尼想了想:「通常能够如此,都是因为曾有深切的羁绊约束所致,物因情有灵,能跨越千年,这在茨木大人与您之间,倒也不是不能想像。若是非得追究出个根源的话……您可记得是何时开始做这些梦的?」

酒吞皱起眉,那老旧而暗哑的铃铛声音,恍惚间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那晚,八百比丘尼离去许久,酒吞才回到茨木的臥间中。

茨木看来有些焦躁,然而毕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见到酒吞回来,也未向他追问一晚的去向。

「觉得怎么样?」酒吞伸手探了探茨木额头。

「八百带来了深山灵药,吾已经吃了,几日内应该就能见效。」茨木的声音带着一点讨好,金瞳眨了眨,极乖巧的样子。

酒吞支著肘,只是定定看着茨木。

若是认真的计较起来,漫长的时光毕竟在茨木的身上留下了痕迹。比起梦境里那些骄傲飞扬、一往无前的样子,他看起来沉静许多,俊美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沧桑,不知道因为伤病、还是长时间孤寂的摧折,眉间隐隐一缕郁色,挥之不去。

那样的神态,令酒吞胸口无法遏抑的酸涩著。

似乎一直都对他无可奈何。

没有谁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胁迫威逼他,如果是那样,他不会屈从,他可是能够眼也不眨拿刀往自己脖子上顶的人。

不是任何外力,而是他的心,早在能控制以前,已经对茨木没辙、没法。

前世他的心为他柔软,今生他的心为他酸涩,看似不同的心绪,却是同样的无可奈何。

罢了,去他的一切。

再开口的时候,酒吞已经平静下来,声音没有太多情绪:「为了救我搞成这样,你觉得我会高兴吗?难道我以前是这么自私的人么?」

茨木在那目光中慢慢低下头,像是做错什么事一样,谨小慎微地:「挚友都知道了……」

一时又生硬地激动起来:「八百那个老尼,真是多管閒事!下次见到他,吾非得教训她……」

酒吞抬手阻住茨木:「別这么说她,我应该要知道的。」

茨木的激动劲儿转眼就蔫了,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酒吞也没再和茨木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向一旁的床之间,指了指绣垫上的踝环:「那个,能让我看看吗?」

茨木点点头。

这数日以来,酒吞曾无数次对那踝环投以注目,但是未得到茨木的首肯,他始终也未曾动手去取,此时小心翼翼地把绣垫捧在手中细看,踝环上的铃铛显是旧物,但是锈蚀并不严重,表面泛著一层油光,大概一直都被仔细关照着。

酒吞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道:「这东西,是和我有关的吧。」

茨木嗯了一声,回话的声音有些恍惚:「当年在大江山,挚友将此物赠吾,说是若还想找你打架,便摇响此铃前去找你。」

酒吞点头,轻轻拎起踝环摇了摇。

踝环沉默无声。

茨木的五官一瞬间全扭在一起,紧紧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断续地透出来:「里头的响丸……因为日久不堪使用,早已碎了……」

他哽了半晌,终究低下头:「是吾粗心了。」

揣想着漫长岁月中的景况,酒吞心中一时又是一阵酸涩,难以言语。

良久,酒吞像是了然了什么,打破静默:「物因情有灵……说的还真是有道理啊……」他握紧了踝环,果断地把它收进怀里:「坏了就算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你要是还想要,我再给你一个新的。」

逝去的已无从追悔,便如那铃铛声只能响在心中,然而只要这最重要的东西未曾失去,一切都还有机会从头来过。

茨木望着酒吞,好像渐渐听懂了酒吞话里的意思,眼中的光芒倏地炙烈起来,用力点头。



眼见此时气氛正好,酒吞状似不经意地笑:「不过要是想打架,只怕不那么容易实现吧,你看你现在这样,对付个小妖怪也这么伤筋动骨,怎么打?我都怕伤了你。」

他半是说笑的口吻,语气轻松,斜挑著眉,唇角翘著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模样就有说不出的俊美勾人。茨木看得痴了,不自觉倾身向前,伸手去抚酒吞的脸,连话也没顾得上回一句。

见他不说话,酒吞只得再进一步,他偏过头,轻轻啃了茨木的手指一口,谆谆善诱:「所以?你就真没办法恢复往日的力量和我打一场了吗?」

茨木的目光一下深沉不少,然而在酒吞锐利的眼光下,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只笑道:「挚友如此强大,吾从来就技不如你,今后若是输了,也是心服口服。」

这个死脑筋,还真是死咬著不肯松口啊。

也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生气才好,酒吞微不可觉地撇了下嘴,嗯道:「其实我也不过随便说说,真要比试,你是妖我是人,我怎么敌得过你的力量。唔,还是要同为妖鬼才公平吧?」他歪著头,仿佛挺认真地思考著:「喂,当年我是怎么化鬼的,你知道吗?有没有什么办法再来一次?」

茨木脸上的表情瞬间一亮,但随即又是一顿:「挚友,真的打算如此?化了鬼便没有回头路了……」

酒吞嘴角啧了一声,话中倒是有几分认真:「像贪妄那样的东西,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出现,我总不能老像上次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坐以待毙吧。」

说到这事,茨木显然还怒气未消,他想了想,似乎是放下顾虑,明显地高兴起来:「挚友说的确实有道理,若是挚友恢复原有的力量,那些小妖根本不是对手,又何必给他们可乘之机。其实在大江山所在的山脉深处,当年挚友亲手封印了一处穴眼……」

见茨木终于是配合地把封印之所的事情提了出来,酒吞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他让茨木絮絮叨叨把事情的首尾都说了清楚后,拍板定案:「那好,等你把身上的伤养好了,我们就进山吧。」


【茨酒】老铃铛(三)

游戏故事线之后的故事。活到现代的茨x转世为人的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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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和后辈开完读书会、又就著啤酒整理了几段论文后,酒吞在京大外头的小居酒屋包了一袋烧烤,往罗城门南去。

月色泠泠,秋风习习,暑热褪尽,寒冬未至,正是最舒服的时节。

望着远方熟悉的门灯光晕,酒吞閒步在小巷中前进。

铃铛声沉寂了一阵后又隐约响起,沙哑的声响慵懒地在耳朵深处滚动,像是谁轮著手指悄悄在背心撩搔著,细细地发着痒。

不过现在酒吞已不再像一开始时,老想硬掏耳朵止痒,反倒是听着那没什么节奏性的响声,随口哼起小调。

连同那些杂梦一起,最近他也差不多习惯了那时不时响起的老旧铃铛声,当那声音响起,他就来找茨木,喝喝酒、说说话,铃声也就消停了。

不抽风时的茨木,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酒伴,他对酒吞说的任何话都显得很有兴趣,说话也总能熨贴酒吞的脾胃,虽然像院生的生活这样的话题,不是他能搭得上话的,也会安静地听着。

生活那一地鸡毛被人专注的关切了,即便只是沉默的眼光,毛躁的分岔也会软软地躺倒下去,这样的气氛,总能让酒吞近日躁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一半的时间酒吞閒话,另一半的时间,他总让茨木说那些传说故事。

茨木所讲的传说,往往和他在御伽草子和那些绘卷上所看到的内容有很大出入,但因为那些故事总是充满了生动的细节,非常能激发灵感,有时候酒吞甚至会想,凭什么九尾狐就不能是男性呢?平安时代正是男色发展的时期,如果是天皇宠幸的情人,因为遭受妒恨而被诬指为妖物受到驱逐,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虽然不曾找到那个藏书家,他却意外地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说书人,茨木的声音天然带着醇厚的英气,讲述那些杀伐征戮的场面,蜿蜒成河的血水都像是后劲极强的好酒,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轻微的晕眩中,恍惚还能感觉到快意随着肾上腺素在血液中奔流,像是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无上的快感,伴随着倦极以后的安眠。

确实有那么几次,大概是真的喝得太多了,那边还在说着茨木童子如何追随酒吞童子征战四方,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於是那条血河便流进梦里,荒凉的三途川边,或是鸭川畔的断垣中,白毛妖怪一身脏汙,还在紧紧追着他、对他笑,不管怎么嫌他或躲他,他总是回答:能和挚友并肩作战的机会,吾不会错过。

明明笑着却像在哭,这么丑的样子,你到底是怎么整出来的。

他听到自己笑他,像看到一件多么令人发噱的事。

醒来的时候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却沾了满手湿意。

是未随天明而消散的晨露吗?



那是他吗?

酒吞不知道。白毛妖怪那专注的眼神自然是落在他身上的,但他怎么可能是他所注视的人?不,他甚至连白毛妖怪注视的那个他,是不是在另一些梦里和对方林间共饮,缱绻交欢的那个他都不确定,那个嫌弃对方的他笑得那么轻忽随意,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若那是他,酒吞难以接受。

若不是他,那么他心中那无可奈何的柔软酸涩,又该何处安放?

几次想到坐立难安,独自在无人的研究室中来回踱步,把自己都快绕晕了,等到回过神来,已在往罗城门的路上。

他不曾问过茨木铃铛声音的事情,如今更不想提醒自己,现在即使是没听见铃铛声的时候,他也会自己上门去找茨木了。



周遭突然的寂静,令酒吞从芜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还是月光下安静的小巷,两道旁古旧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然而应该伴随着这夜间景色的声音,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绝对的寂静压迫著耳膜,几乎令人感觉刺痛。

正思索著,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往酒吞的方向快速移动。

再近一些,酒吞看清楚了,那并不是三个人,而是三团人型的黑雾。

似乎努力地维持著人型的样子,黑雾的轮廓飘忽的浮动着,缕缕黑烟不断往外溢散,又钻回那团黑雾里。

本能地觉得情况不对,酒吞屏住呼吸,让到路边。

没想到居然真有百鬼夜行这种事情,还是赶紧避让,不然像传说里说的那样暴毙而死就太不妙了……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那三团雾在酒吞面前散了开来,把他围在中间。

「嘿嘿……啧啧……嘿嘿……」

诡异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把许多人的声音重新拼成一副嗓子,此起彼落地说着话。

「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具优秀的肉身啊……」

「充满了力量……」

「什么都能接纳得了吧……」

「接收了吧……」

「接收了吧……」

变化莫测的声音似乎在兴致高昂地讨论著,酒吞捏紧拳头,眼也不眨,戒备地瞪着那三团黑雾。

「接收了吧……!」做出结论的一瞬间,三团黑影倏地向酒吞扑来。

早有準备的酒吞矫健从空隙中躲开了。

三条黑影错了身,毫不迟疑地又向他扑来。

酒吞又是一躲、一躲、再一躲。

闪避之间黑雾刮过酒吞的脸颊和手臂,酒吞觉得身上一阵剧痛,皮肤上像被刀刃划过,裂开血口。

看样子不能只是闪避。

再次躲过黑雾,酒吞一矮身子,看準了大概是人型心脏的部位,狠狠一拳卯过去。

手臂毫无受力之处,只从黑雾中间穿了过去,惯性扯著酒吞往前冲,几乎要扑进黑雾里去,他全身发劲,好不容易才收住势。

他妈的开了这么大掛,还打个屁!跑!

酒吞再不留恋,朝已经颇近的酒馆灯光全速奔跑。

然而只跑了几步,酒吞就知道不妙。

明明脚下在奔跑,地面在倒退,酒馆的灯光却始终没有变近,道路两侧的景象纹风不动。

身后亦步亦趋的黑影,与其是在追捕,更像是在兴味盎然地玩弄著猎物。

酒吞一瞬间收住了脚步,回身面对那三团黑雾。

要打打不著,被碰到却会受伤,感觉是困在另一个空间了,却没有任何办法脱出。

做为一个普通人的他毫无还击之力,处在绝对的劣势。

所以自己毕竟不是像茨木说的是什么大妖怪吧,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下,也没有任何爆发任何潜能……

对于自己居然在这境况下还能想到这件事,酒吞感觉嘴角漫上一股苦涩的笑意。

黑雾见他不再逃跑,似乎很高兴地说话了。

「啧啧……终于决定不再挣扎了吗……」这次发出声音的是阴狠的男声。

「我们喜欢你的肉身,会好好珍惜的……嘿嘿……」甜美的小女孩嗓音这么说。

酒吞觉得一阵恶心,脸上却不动声色,瞇著眼露出一点笑容:「所以你们就是打算侵占我的身体?那我这个……」食指敲敲脑袋:「你们打算怎么样?」

「第一次遇见古老的大妖怪……」

「虽然已经老旧了,是未尝试过的味道呢……」

「一并收下也可以……嘿嘿……」

「是吗?」酒吞点点头:「那么……让我带点东西上路,总还是可以接受的吧。」说着坦然地卸下身上的背袋放在地上,弯下身子伸手进去淘著,毫不设防的样子。

忽然一挺腰,再度面对黑影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安全小刀。

推出来的刀刃很短,只不过是平常用来削削铅笔裁裁纸的那种文具用品,不可能对连重拳都无法触碰的黑影造成威胁。

但是酒吞把它抵在颈侧的动脉上。

「让我走,要不然……本大爷虽然不是你们以为的谁,但也没兴趣让你们这种东西接收我的身体。」酒吞的声音很淡漠,几乎有些漫不经心,然而握着刀刃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黑影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尖利的怒啸。

各种音频的尖叫爆炸在耳朵里,把正响起的激烈铃声掩盖过去,酒吞一阵晕眩,闭上了眼睛。

视野消失前,酒吞见到黑影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来,他手上用力,感觉刀锋陷进肉里。



「休想碰他!」



一股力量跩住酒吞的手臂往后甩,酒吞手里的小刀脱手飞了出去。

酒吞猛地睁开眼,见到熟悉的那个背影挡在他面前,一头白毛被夜风吹得簌簌甩动。

那是茨木,像平常一样的穿着,身边跟著葫芦和球球。

可是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是角,即便从背后也能看到,从前额岔出怒向天指的赤红色木角,而且只有一边,另外一边,从这里看不见踪迹。

「不自量力的杂鱼,也想觊觎鬼王的肉身!」一声怒吼,茨木狠狠一拳往地上砸去。

地面裂开深渊,紫色的巨爪拔地而起,三团黑雾快速地散开,巨爪只捏住其中一只,即便如此,那一抓也狠狠地将黑雾齐腰斩断!

其他两团黑雾厉声尖叫,回身一起扑向茨木。

酒吞本能地想上前帮忙,却被茨木吼了回去:「別过来!」

朝他望过来的眼瞳中燃烧著金色的戾气,酒吞点了点头。

自己确实毫无能力,介入只会添乱,酒吞让葫芦和球球护在身前,退到一边。

只是眼前的战况,却让他越看越是心惊。

茨木此刻正赤手空拳地和那两团黑雾相搏。他和酒吞不同,上手是真能接触到那三团黑雾的,只见他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钳在其中一团黑雾的颈部位置,仅有的那只手掐住肩膀一扯,黑雾的上半身就被撕了开来,茨木反手準确地往另一团黑雾的心脏处一爪贯穿,连串动作之间,黑影凄厉的尖叫连连响起。

然而这样的攻击虽能造成伤害,却总不能致命,一旦闪躲开后,黑影受创逸散的黑烟还能缓缓聚拢,茨木孤军奋战,难免顾此失彼,身上连连被开了几道口子不说,更不妙的是留给那两团黑雾癒合的时机,连刚刚被腰斩的那团黑雾,此时也在慢慢变化形状,重新长出一个比起之前稀薄,却仍是完整的人形。

不对,这不对!

在他的那些梦里,白毛妖怪的实力和速度绝不只有如此,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最具有杀伤力的招数,茨木却迟迟不再召唤地底的鬼爪……

正觉得不妙,一团黑雾趁着茨木正与另一团黑雾缠斗,觑著个破绽一下缠到茨木身上,黑气顿时包裹住茨木的身躯,硬生生把茨木从另一团黑雾身上扯了下来,本来被纠缠著的黑雾见势也扑了上去,茨木的大半个身子转眼就被浓重的黑气包裹住,渐渐看不见了……

「快去帮他,別管我!」也顾不上能管什么用,情急之下酒吞只能朝两只动物吼。

却见两只动物瞬时扑上前,球球一口咬住一团黑影,凶狠地甩著头往外扯;葫芦几个垫步跃向空中,张口朝那团黑影喷出几个金色的小砲弹。

这一阵奇袭,黑影的纠缠一下散开不少,酒吞也管不了那么多,扑上去硬是把茨木从那团黑雾中拖了出来。

两只动物横挡在酒吞和茨木身前,狺狺低吼著,和那三团黑影对峙。

酒吞脑子快速地回忆刚才所见、搜索所有自己梦里可能有用的资讯,很快附到茨木耳边,悄悄问道:「那什么,你那从地底钻出来的爪子,还能用不能用?」

茨木半靠在酒吞肩上,嘴角挂着一行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他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加上身上处处伤口,看起来非常狼狈。

即便是这样,他仍然是笑了,很高兴的样子:「挚友说能,当然就能。」

「那好,等我信号。」酒吞头一点,再不迟疑,松开对茨木的支撑,像箭一样地冲了出去,一边对俩猫狗发号施令:「围起来!」

一见酒吞往外奔跑,那三团黑雾顿时拋下茨木跟了上去,那一猫一狗分开两个方向,也紧追着奔了出去。

酒吞这时也无暇多想,拿出平日锻鍊的体能全速奔跑,他也不逃远,只是灵巧地左冲右突,不断变换方向,既是闪躲、又是扰乱三团黑雾追猎的方向。

一边闪躲,酒吞边开口大声嘲弄对方:「来啊,就这点能耐,想霸占本大爷的身体,还不够格。」

那几团妖物迟迟拿酒吞不下,又听到这话,果然受不了挑衅,连连咒骂,扑击的动作也更加急躁。

酒吞这里吸引了黑雾大部分的注意力,一猫一狗就不再主动发动攻势,只是在外围连连跑动,慢慢逼近,一旦那黑雾之一想跃出一定范围,便加以扑咬砲击,黑雾忌惮牠们的攻击,活动的范围更加侷限在一定的范围之中。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酒吞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身法反而越来越熟稔流畅。

肾上腺素向火种,落在血液中燃烧起来,空气擦过皮肤的流动缕缕清晰,能挪腾的空间间不容发,他却觉得一股熟悉的快意从体内深处油然而生。

不是梦境,他确实曾经这样恣意地奔驰、戏弄无能的对手、和谁一起无间地合作,战胜一个又一个强敌……

眼角余光见到一狗一猫已经把包围的圈子缩到极小,酒吞在圈子中心陡然煞住身子,眼见三个影子陡然冲天,从三个角度往他直扑下来!

被吞没的前一瞬,酒吞猛地矮身,往外窜了出去,全力大吼:

「给本大爷废了它!」

大地一阵轰鸣震动,仿佛来自地狱的紫色鬼爪陡然钻出,比早前还要巨大的手爪準确地把往酒吞原先所站之地冲去的黑雾全攫进掌中,狠狠一握,顺势拖进无底的深渊。

轰鸣和尖叫声声逐渐远离,小巷又回复到平静悠然的气氛,月下凉风轻拂,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把茨木落下的身体接到怀里,酒吞胸口提著的那股劲再也撑不住,刚才过度运动的肌肉全都控制不住簌簌地发起抖来,此刻哪怕是一步也动不了了,只能勉强地苦撑着,不让俩人一起倒下。

茨木看来也是用尽力气,侧臥在酒吞臂弯中难以动作,可即便如此,仍在断断续续地尝试说道:「不愧是挚友,强大……又冷静……敏锐……狡诈……」

「闭嘴吧你……哪那么多话……」酒吞实在忍不住强烈想嫌他的冲动。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好像已经无数次这样做过了。

茨木乖顺的闭上嘴,二人之间一时无语,安静的小巷里,酒吞只听得到俩人沉重的喘息声,和自己过速的心跳。

危机感逐渐消退,今晚所发生的事件,连同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在酒吞脑中逐帧回放。

又过了许久,酒吞才重新开口,这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喘息,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我,真的是……」

从头到尾,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而经过今晚,他恐怕再也难以否认。

茨木缓慢地翻身跪起,伏地向酒吞慎重地作了一礼。一直以来觉得是个傻小子的男人,此刻虽然卑躬屈膝,却隐隐透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威武。

虽然没说一句话,如此举动却是无比肯定地答覆了酒吞。

「所以你……你……」酒吞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

茨木却咧开嘴笑了,晶亮的眼中光芒不断闪动,显然也是情绪翻湧。

妖鬼的獠牙上染著血,一滴滴滑落下来,像是亘古盼望的月牙,终于能流下久候神伤的眼泪。

被拥抱的时候,酒吞听到茨木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大江山鬼王麾下鬼将茨木童子,恭迎挚友回归。」


【茨酒】老铃铛(二)

游戏故事线之后的故事。活到现代的茨x转世为人的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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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透的月色垂在竹林间,腐烂的草叶和泥土随着他的脚步往下陷落,清凉的湿意从光裸的脚心渗进身体里,夜昙花在某处盛放幽静的香气。

閒适地穿梭在深深浅浅的秘林之中,寻一空旷之处,今夜适宜对月閒坐饮酒,大唐的那个李太白说得是好,对影成三人。

不知何处传来清脆铃声,叮铃铃扰起他心中一片无可奈何的柔软,那样的人类情感他已久不曾想起,近来却不时在胸中搏搏鼓动。

侧臥的姿势如睡佛,他不再隐藏自身的妖气……


「酒吞童子唷!接受吾的挑战,和吾全力一战!」

甚至不等待他的回答,窜近的白色影子已然出招,尖利的指甲如爪,挟带劲风擦过耳际。

「你这傻子,怎如此不识风雅,徒然辜负良夜美景!」抱怨著的话语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落叶甩做小箭,飞花折为暗器,强劲的风压令四周隐身观战的付丧神们纷纷走避,却还不及逃逸,便醉倒在扑散的瘴气之中……


「好了,非得要打死了你才肯罢休么?」

桌上的白玉瓶已在混乱中倾倒,晶莹的酒液汨汨流洩下地,如一束飞瀑。

「原本还想分你两口,现在你那份都餵了土了。」

「吾不喝,没那兴致!」白毛妖怪英俊的面孔还憋著气未散,粗鲁地扯著缠在赤红木角上的白发。前几日鏖战时被打折了的断角裂口大概在发痒,妖怪瞇著金瞳,伸手去挠……


「倒是有个办法能分你一些。」

向白毛妖怪招手,他倒也乖顺地凑到身边。

手指穿过脑后的白发,看似任意胡翘的粗硬毛发,竟意外的温润,软软地搔著掌心。

就那样把白毛妖怪的脑袋往自己压下来。

唇齿碰撞之间,尖利的獠牙不知道磕破了哪里,血腥和含吮在口中的酒液混在一起,被两方分享著吞进腹中。

「茨木童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唤他,慵懒无状:「比起和本大爷拼个你死我活,这不是有意思多了……」



酒吞猛地坐起,双眼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

房间里夜色如墨,只有窗外凄惨惨的白炽灯光从窗帘缝隙透了一点进来。

哪里有什么月色、美酒、大妖怪。

只有一个二十大几生理机能正常活跃的男人,和他该换的裤子。

……好吧,可能有些过於活跃了,不过是听了几个妖怪故事,普遍级的那种,居然可以连续数个晚上自行发散创作,今夜还自行发挥了不可描述的内容……

酒吞揉著太阳穴,走进风吕间。

说真的,他是开始有些担心了。

自从从那间酒馆回来,从小沾枕即睡,无梦到天明的他开始夜夜发梦,梦里都是那些大江山日常就算了,自己居然还代入了酒吞童子的位置,一套套台词、动作,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偏偏却自然无比地演示出来……

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创作时代剧的巨大潜力。

总不会是被那个茨木给催眠了吧?

但是有甚么催眠是会让人自动抠细节的吗?对方不过是描述了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相识结交的过程,他就能连场景气味声音全都脑补出来,还能凭空自己往下编……

火辣的性※※爱过程、过於真实的,令他心脏收缩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温柔情感,还有那不存在茨木描述中的铃铛声音……

酒吞伸出指头掏了掏耳朵,铃铛声的余音好像还在耳膜上缠绵翻滚,绵绵作响。

搓洗完衣物又冲了个凉,酒吞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他拉开冰箱拎出一罐啤酒,把窗子全打开挤上窗台,一边喝酒,一边愣愣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支著下巴的手换了又换,一罐啤酒没过多久就全进了肚子,酒吞嘴角啧了又啧,终于吁了口长气,从窗框上跳下来,往厨房走去。



到达小酒馆已是后半夜,门楣上的灯已经熄了,但是门居然还是半敞的,酒吞摇摇头,跨步进门之后,轻轻把门栓给上了。

本想四处转转找个侵门入户的突破口,却直接在后头小庭院边的缘侧上找到了茨木。

茨木身上只剩贴身的素白襦袢,随意倚靠廊柱坐着,手撑在弯起的膝盖上顶著下巴,一个望天的姿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到出神,外人都进了院子,也没有一点反应。

没有表情的脸沐浴在月光里,显得特別苍白,一动不动的像座石像,已在这回廊上望月千年,总觉得一阵风吹过去,就要风化了。

不喔,但是他的头上没有赤红的木角,什么千年之类的东西。纯属胡思乱想而已。

是吧,应该是这样的吧。

即便如此,胸中仍有一股叫嚣的冲动,令酒吞想截断此时的气氛,或许是叫醒石像,或者是阻止风化的时光。

他大步走到茨木面前,趁他还未回过神,把手上的提袋放到他头顶:「大半夜的门也不关,你是对治安太有信心呢,还是对你的藏酒水準太没信心?」

「挚、挚友……怎么来了?」大概真的挺出乎意料,茨木愣愣地把提袋给接住拿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咧开了嘴。

酒吞没和他计较称呼,自己扒开袋子:「给葫芦和球球做了饼干,鸡心的。」

至於为什么非得在这种酒馆关门后的时间快递宠物零食,酒吞略过不提,茨木也没问。

被点到名,背后敞开的幛子门里,两只睡成一团的动物慢慢抬起头。

虎斑葫芦率先站起来,伸一个猫式懒腰,耙了耙榻榻米,缓步走向他俩,凑在提袋旁嗅了嗅;大白毛球球大概还没全醒,迷迷糊糊地直到茨木把一块饼干拎到手上,才像通了电一样,跳起来窜到茨木身边,张口想叼茨木手上的零食。

茨木眼明手快地一闪,毫不犹豫地把那块饼干塞进嘴里。

酒吞当场傻眼。

「这个……人也不是不能吃,但吃起来没味道呃。」而且……还稍微烤过头了有点干,也就是凑合凑合呃。

茨木面不改色,下颔草率地动了两下,喉头一滚。

球球在一旁猛嗷了一声,无比委屈的样子。

酒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收回提袋顺势在茨木旁边坐下,把袋缘反卷几次摊开,推到一边去。

大白球乐呵呵地和葫芦一起凑过去扒袋子,也不管俩人了。



一猫一狗吃零食吃得不亦乐乎,酒吞看着他俩,嘴角忍不住泛出笑意。

葫芦吃东西也是猫类一贯的优雅,叼起一块饼干先窝到一边细细啮啃,一块吃完了,再慢慢走回去取;球球就豪放多了,半张脸埋进袋子里瞎淘,咬住一块还得往空中甩,伸脖子叼住,卡啦啦咬碎了吞下肚,虽然一块饼干对他来说不过两三口就完事,如此边吃边玩,正有机会留给慢慢品尝的葫芦。

到葫芦舔毛洗脸的时候,茨木正好端着托盘回来。

放了一小碗清水给葫芦和球球,给酒吞的又是初次见面时的酒瓶和漆碗,不同的是这次酒稍微温过,深夜气温凉下来以后喝,刚刚好。

入口的还是和上次一样醇香的口感,然而温润滑顺的液体滑下食道的时候,辛口的感受却比上次收歛了了不少,两相平衡之下,香气和醇味更甚。

更像梦中的味道。

「总觉得今天的鬼之月味道不太一样,更好了。」酒吞瞇著眼,露出享受的微笑。

「……时候对了,自然不同。」茨木手指摩娑著漆碗,低声回道。

酒吞愣了一下。

似乎在哪个纷乱的杂梦中,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时候对了,相与饮酒的人对了,滋味自然有所不同。

没再对面前的赤角妖怪多解释,不识此中真义的妖怪也懒於深究,只砸砸嘴,贪婪地饮尽碗中物。

月照松林间,倾壺之际,酒水声似清泉……

那究竟是臆想,是巧合,还是什么別的?

酒吞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休息了,怎么门都不栓?」

茨木没回答,只是看着酒吞。

胸口仿佛被抽空了空气,往内塌陷下去,酒吞艰难地深呼吸一口,仰头倒在地板上。

球球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酒吞吐出的酒气,亲暱地往他嘴上舔了两下。

「我说啊,你是不是在这酒里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你这里回去之后,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背对酒吞的身影一震。

「吾没有。」

「那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又是怎么回事?」

茨木转过头,看着酒吞的眼光似有万语千言,但最后只说:

「挚友如果想知道,吾就告诉你。」

「唔……」酒吞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算了,別。」

茨木没再说什么,眼睛里沉郁的光暗下去。

酒吞伸手摸索,把小酒瓶攫来,悬著腕倾倒瓶子,让酒液全洩落进嘴里。



以足量的美酒润喉以后,酒吞悠悠开口:

「我爸从我记事儿开始,就喜欢那些民间传说,小时候他总把那些付丧神、姑获鸟、大天狗、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传说当睡前故事,翻来覆去说给我听。久而久之,我都觉得那些神明啊、妖怪啊,就像是我的老朋友一样,每次后辈问起,我都说念民族学对我而言也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是越长大,我爸就越不对劲。本来只是周末的时候喜欢带着我到处去博物馆看那些绘卷、古书,后来简直是走火入魔,听说哪里有传说的秘境、异宝,马上把工作丟下千里迢迢的跑去,花了大价钱蒐罗一堆古物回家,其实都是赝品。我妈跟他天天吵,最后受不了邻居的异样眼光跑了,可是他还是不肯罢休,这么搞了几年,最后他为了去寻找什么出云国的天梯,在山里出事了。

搜救人员说是因为迷路,失足坠崖,可谁知道呢,我觉得他就是自己跳下去的,信仰之跃吧,大概还想着能带着我鸡犬升天呢。

那年我十二岁。」

酒吞侧过身子,支著脑袋看茨木:「我觉得吧,执念太深,伤不伤人且不说,主要是伤了自己。」

茨木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半张看得见的脸上,表情像是受到极大委屈:「挚友觉得吾是走火入魔?你觉得吾是疯子?」

酒吞见他这样,自觉失言,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更委婉地解释自己。

茨木却干笑了一声,垂下头:「其实挚友说得也不错,吾确实就是个疯子。」

酒吞胸中那莫名的无可奈何之感一时又汹湧起来。

似乎总是因这人而产生各种难以遏抑的情绪,明明觉得他逸於常理以外,却无法对他嗤之以鼻;对于他和自己之间那些奇怪的巧合和联系,总有种细思恐极的诡异预感,偏偏一见到他露出受伤的神色,又难以狠心斩断。

难道自己血液里终究有著和他父亲一样疯狂的因子,才会不自觉地受到这样的人的吸引么。

深夜响起的铃铛声音,仿佛是一种召唤,而他终究是抗拒不了……

酒吞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只当那是我的一点想法吧。你爱怎么想你自己就怎么想,只是別随随便便去对外人说,知道吗?」

也许是撷取了话里的什么意思,茨木的脸色好像稍微转好了些。

酒吞勉强撑出一个笑容,坐起身扯了扯茨木的脸颊:「別臭著张脸,还有酒不?本大爷睡不着,来找你听故事的。」


【茨酒】老铃铛(一)

应该算是剧情后酒吞再度转生的故事。活到现代的茨X转生为人的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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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真他妈热啊。

酒吞靠著住宅的外墙,瞇著眼睛望着天上那团火球,心里跑马灯似地溜过一整串难听的字眼。

想了想,终于两下撕了手里的便条纸,洩愤似地扔进墙脚的破瓦罐里。

看来是找不到那个民俗古籍的藏书家了,这不可靠的后辈,该不会是耍本大爷的吧!

在罗城门南这片老城区转了一上午,就是找不到纸头上写明的小巷子,相似的路名倒是有,却又没有相同的门牌号。问人吧,街坊总说有印象,指的路却不得要领,真不知道是老人记忆不清还是过於热心助人而胡说八道,几回折腾下来,酒吞渐渐忍不住脸色。

水壺怎么甩也再掉不出一滴水,柏油路上蒸发的热气还在不懈怠地蒸发体内的水分,小巷子的沉默令人窒息,渐渐头脑发晕。

再这么晒下去,铁打的人都要中暑昏倒了。

恍惚中,一串叮铃铃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听起来像是童年卖冰品的小推车的提示声,略略生锈不太灵光的老铃铛,在老爷爷的拨弄下,发出的叮当声音迟缓沙哑,却能激起小孩子内心的激情响应。

至少先补充点水份吧。酒吞深吸一口气挺起身子,蹒跚地循著隐约的铃声而去。



结果并没有什么卖冰品的小车。

酒吞站在一间大门半敞的宅院前,那隔一阵子响几下的叮铃声音就是从这庭院深处传出来的。

偏著头从门口偷看了一阵,酒吞的注意力回到门侧的木牌。

「大江山‧酒」?

还真巧,说不得,不能辜负本大爷这个名字,快要脱水的鬼王既然误打误撞到了自家山头,那必须得从这里掏出点解渴的啊。

酒吞迈步往庭院里走。

院子里树荫遮顶,除了蝉鸣悄然无声,阴凉的空气让心理和生理的焦渴一下就消散大半。酒吞缓过气,发声问:「有人吗?」

屋后头一阵骚动,一团白影子从转角窜了出来,酒吞还没来得及反应,白影子带着重力加速度猛地把他扑到地上。

忍著晕头转向,酒吞看清了眼前把他压得动弹不得的白团子──一只大白萨摩耶,正用湿淋淋的舌头热情地反覆帮他洗脸,屁股后头一把毛膨膨的尾巴兴奋地快摇断了,高频地刮扫著他裤裆。

「你!你给本大爷下去……啊哈哈痒……」酒吞试图把大狗推开,奈何萨摩耶压制的姿势太标準,大屁股镇住小腹、两只前爪按住双肩,兀自趁隙顶著鼻子满脸乱嗅,嗅完又舔,舔完再嗅,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若是用力倒也能推得开,但是豔阳底下白走了大半天又渴又饿,酒吞实在也没什么精神使力了。

哎,鬼王在自家山头被只白毛欺负得爬不起来,这可还能行?

「喵。」

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大白毛听到愣了一下,留恋地又涮了酒吞脸颊两舌头,总算消停了。

扳开那张还对他著哈哧哈哧喘舌头的大脸,后头地下一只掛了颈铃的虎斑猫端正坐着,一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这儿看,安安静静地。

虎斑眨了下眼睛,尾巴轻轻地往地上拍了两下,大白毛嗷了一声,依依不舍地从酒吞身上跳下来,小跑几步拐到虎斑身边坐好,咧嘴笑得一脸傻相。

行动之间,大白毛脖子上一模一样的颈铃发出清脆活泼的响声。

「谢了啊,再让牠压着,我得吐胃酸了。」酒吞对虎斑道谢,揉揉腰站起来,转身去拍背上臀上的尘土:「你们主人呢?」

仿佛终于听见酒吞的问题,老屋的推拉门在这时候开了。

酒吞转过身,就见门廊上站著个穿着白衣,披着一头蓬松白发、像貌英俊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冷淡的神色在看到酒吞的一瞬间大变,好看的五官扭曲成一个快哭了的难看表情,就在酒吞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的时候,男人却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不是个精神病患啊……酒吞反射性地想马上逃离现场。

可那男人比酒吞动作还快,一见酒吞往后退,赤著脚就从台阶上跳下来。

再度被扑倒在地的时候,酒吞很认真地自我检讨。

果然不应该只凭著同名就想上大江山骗吃骗喝啊,照这一山头的人畜见人就先扑一回的习性,他还没蹭到点东西喝腰就得断……

年轻男人还在用他嘹亮的哭嗓轰炸酒吞的耳膜:

「挚友唷!君临妖族巅峰的酒吞童子唷!吾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就跟你说我不是什么酒吞童子,这就是我那痴迷妖怪传说的的老爸给取的同名而已。」

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听到酒吞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个叫茨木的男人又抽风了,双眼充血,一副要越过吧台向他扑过来的样子,酒吞赶紧护著自己那杯水往后缩,无奈地对对方说明。

果然还是不该老实回答的,刚才一听这人说他叫茨木就觉得不大妙了……

说起来,他一直以为这世界上把这些传说当真,还发疯似地著迷的人,除了自己那个爹以外也没谁了,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还疯:酒吧命名为大江山不说,连名字都给改得和那个鬼王的得力手下一样,刚才还硬要说自己是他的挚友酒吞童子……

要不是他爹老早就为了探访传说中通往高天原的天梯而发生山难走了的话,他铁定会介绍他们认识,他爹肯定能担得上这个茨木口中挚友的称号了。

好吧,或许因为这人也缺了只手,比较容易有带入感……但也只能说,病得还真不轻啊。

「挚友真的完全忘了吾吗?大江山的那些日子,后来发生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么?」那个叫茨木的男人总算是退回吧台里头,但是眼睛里的血丝完全没消下去,一手死死抓着流理台。大概是在发抖吧,台子上的器皿用具被震的微微颤抖,发出不绝的嗡嗡声音。

酒吞叹了口气,一个看起来年轻俊美、人生大有可为的男孩子居然入戏这么深,总是让人有点看不下去,他决定掉点研究生的书袋,给茨木摆事实讲道理:「要说那些大江山鬼王的传说,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所谓的妖怪,其实多是统治阶级丑化难缠的外族和贼寇的说法;至於退治什么的,那就是神格化统治者讨寇的功绩,取得政权合理性的美化处理而已。要不然你看传说中酒吞童子六尺身高、红发深目,那是欧洲人的身材长相啊,难道八岐大蛇还能跟梅杜莎通婚,生出个混血儿妖怪吗?」

茨木没回答话,一双眼睛哀怨地往酒吞高大健硕的身材溜了一圈。

「你別又往我身上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要是有个什么曾曾祖父是外国人也不稀奇吧,」酒吞撩起额前黑色为底,挑染得一抹灰一抹白的浏海,赶紧又补充道:「再说你看,我这可不是红发。」

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被酒吞说服,茨木的手也不抖了,肩膀垮了下去,闭上眼睛一语不发。

单薄老旧的白衣和白发融成一片,茨木的身形看起来居然有种透明感,好像下一刻就要融化在空气里了。

好像真的大受打击了,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呢……看着面前男人颓丧脆弱的样子,酒吞心里竟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感。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茨木维持那样闭眼的姿态一会儿,才又重新睁开眼睛,微微欠身退开,转过墙角往后头去了。

离开之前,总算还是记得招呼客人:「挚……你看来脸色不好,放心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吾很快就回来。」



茨木走了,酒吞心头的酸涩感顿时减轻不少,他松了口气,偏头打量起周遭环境。

老屋子隔出来一个小居酒屋的样子,凉爽的室内木地板、木吧台、带一排木椅,墙上钉了几排酒架,望过去清一色的日本酒,除了琳瑯满目的名贵酒种以外,居然还有许多酒吞从没有听过名字的品项,从酒瓶和酒标的样子看起来,估计都是些很有年纪的藏品了。

撇开老板的状态有点微妙以外,这误打误撞进的大江山头倒是挺名符其实,那些伫立在架上的酒瓶子,像是被诅咒石化的的妖兵鬼将,永恒地守着小小的空间,幽暗的肚子里藏了甚么秘密,难以一眼看穿……

想什么呢!总不是那个茨木这么忽悠两句,他就给绕进去了吧……

酒吞努力警醒自己,但是这里的气氛太安静太閒适了,他的精神有点放松,那警醒便有些有气无力……

猫的尾巴缓缓地撩搔过酒吞的手腕,酒吞偏头,见那虎斑不知何时已经跳上桌面,蹭到他这里,牠优雅的避开了水杯,从右侧逡行到左侧,像是展示自己,又像是在观察酒吞。

酒吞坦然地任牠动作,虎斑坐定后又看了酒吞一会儿,低下头去顶了顶酒吞的前臂。

酒吞露出一个浅笑,把虎斑抱到怀里,动手轻轻地给虎斑搔下巴。

本来臥在一旁发懒的白毛团子见这一人一猫亲密,兴致也来了,搖着尾巴凑过来蹭蹭酒吞,又从他手臂空隙里把头塞了进去,伸出舌头去细细舔了虎斑几口,然后自己寻了个空位,把头枕上酒吞的大腿。

这一对吉祥物揽客的本领还挺高的啊……

两只动物挤在腿上,却也不觉得热,酒吞索性也就随牠俩去了。

重新出现的男人已管理好表情,见到这景象,脸上再不大惊小怪,只是端着托盘的手不自觉地攒紧了。



「尝点这个,吾想挚……你会喜欢。」茨木将小甕里的液体倒进黑漆碟中,递给酒吞。

滑下喉咙的酒液沁醇顺口,带着神秘的幽香,后劲在食道里才开始发作,火辣辣的一路灼烧下去。

「痛快!」酒吞忍不住讚了一句。

茨木露出一个笑容,没再和酒吞搭话,转身蹲到吧台底下。

不一时整出两磁碗,茨木来回两趟把磁碗搁到吧台边地上,开口叫唤那两只正窝在酒吞腿上舒服的畜牲:「葫芦、球球,吃饭。」

虎斑反应挺快,一溜烟跳下地,大白毛团耳朵抽了抽,鼻子嗅了嗅,仿佛还在思考。

酒吞腿顶了两下,对大白毛撇撇头。

大白毛小声抱怨两句,总算还是扭著屁股去了。

酒吞心满意足地慢慢品酒,茨木斜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俩猫狗吃东西,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室内的气氛却还挺安宁舒适。

好像早前的闹剧从没发生过一样。

其实只要不抽风、不入戏,酒吞觉得他是会愿意结交这个叫做茨木的男人的,长得好看不说,主要是他身上有股让酒吞觉得放松的气氛,这本就少见了,更別说这人刚刚才搞了那么一出大戏,酒吞还愿意在这地方待着,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酒挺有意思,叫什么名字?」依依不舍把剩下的酒喝光了,酒吞抹了嘴,问茨木。

见碗被放下,茨木过来将酒添上:「也没什么名字,硬要说的话……鬼之月吧。」

酒吞点点头:「私酿的?那我以后可得要常来了……虽然找不到那个民俗藏书家,发现这家店也算是没白跑这一趟了。」

「……你要找什么藏书家?」单手不怎么灵便,茨木低著头慢慢摆弄下酒菜,一边问。

「听说这附近有个低调的藏书家,收藏了许多我们以为已经佚失的珍本古书,对于诸神佛和妖怪的传说有许多细节补充。」他和指导教授正好有笔经费没处花,就来打探一下有没有可能收书,结果……唉別提了。

「你想知道什么?」茨木递过毛豆,探问道。

「你知道他在哪?」酒吞挑眉,难道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后的大反转吗?

可茨木只是摇摇头:「吾不知道什么藏书家,但你若想知道哪个妖怪的什么事,吾都可以说给你听。」

看那个口吻,好像什么大天狗玉藻前都是他隔壁邻居一样,酒吞暗自叹了口气,已经不大知道怎么想这个人了。要说他入戏太深吧,这会儿他看起来又相当理智相当清醒,顶多就是那双专注盯着他的眼睛不小心洩漏了一丝热烈,不断在对他发送「快问我快问我快问我」的讯息似地。

也不知道为什么,酒吞觉得自己很难拒绝那个请求。

「那……要不你就说说,那个茨木童子是怎么成了大江山的鬼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