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悠長

【双龙组】妖怪爱情故事(五)

*本来想说能在跨年以前发出来,但我显然太高估自己假期间的意志力了。不过新年第一天的祝福也ok吧?总之很高兴也很意外2017年掉了阴阳师和双龙组的坑(一切感谢可爱又可恨的 @啻異/雜食/技研中 >.<會長不要太S!),新的一年希望能继续爱双龙久一点。也祝各位姑娘新年快乐!

*医生荒x造型气球师连,现代paro,妖怪设定。






嘉年华会的现场这天可说是热闹非凡,春风捎带着樱花缓步降临大地,温暖的阳光抚在身上,仿佛一双催促著的手,小城的居民便兴致高昂地循著满目嫣然,来到河堤边的会场。

会场的人潮络绎不绝,一目连的气球摊位前面自然也是门庭若市,从开园之后连气都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手指都被干涩的橡胶表面摩擦得有些发疼了。

对此一目连倒是没什么怨言,除了生意好代表收入好看以外,能自客人身上收获喜悅的笑容,这样的机会自然是永远不嫌多的。天气逐步回暖,一目连能够敏锐地感觉到周围人们的情绪轻盈起来,樱花盛开的美景当前,嘉年华会的场地里头恋爱的甜蜜气氛也变得浓厚许多。

等到摊子前排队的人龙慢慢消化完毕,天已经暗下来了,一目连吁出一口长气,靠著小桌子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罐矿泉水。

来往的人群中,一对小情侣向他挥了挥手,女孩指指男孩子头上的天鹅头冠,笑嘻嘻地朝一目连竖起大拇指,一目连笑了。

早些的时候,这对小情侣就在他这儿一边嬉闹一边挑选气球的样式,干净漂亮的男孩和活泼爽冽的女孩的组合,散发着令人愉快的青春朝气。女孩不费两秒就决定了要一把帅气的长剑,倒是男孩在一目连扭转组装的期间犹豫再三,始终无法做出决定。

「哎呀,我帮你选好了!」女孩见男友拖拖拉拉的样子,看看排在后面的人潮,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朝一目连说:「来个甚么皇冠吧。」

男孩就有点不好意思了,阻止著:「喂……怎么说也应该反过来吧……」

女孩哈哈一笑:「不要害羞嘛!」转过头来不无骄傲地对一目连说:「哥哥你说说看,他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草呢,我是击败了多少同年级的女生才追到他的,是不是该我拿着骑士的宝剑,挽著梦寐以求的王子!」

女孩得意得那么理直气壮,不只一目连,排在后头的几组人都笑了,男孩清秀的脸更红了,不服气地嚷:「才不是这样,我早就打算好情人节要告白了,谁知道被你抢先……」

女孩甜蜜地哼声,轻盈的宝剑在手里甩著:「不管了,反正先抢先赢!」

被这对小情侣甜得牙倒,一目连举双手投降:「没办法了,得听姑娘的。」说着抽出白色汽球,几个翻手转腕,再加上几笔点睛,把天鹅头冠交到女孩手里。

女孩兴高采烈地在众人起哄声中把皇冠戴到男孩头上,男孩扭著鼻子好像有点不乐意的样子,还是掏出钱来付帐,然后被女孩拉走了。

显然也不是真心的生气,看看,此时男孩脸上不是挂着毫无阴霾的笑容,一双眼睛只顾专注地望着女孩么。

想起某个头上也顶过天额头冠,手里还抱了满怀个是气球的急诊室主任,一目连浅浅地笑起来,低下头去往口袋里掏手机。

冬末的那天晚上之后,他和荒没再有机会再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聊聊天,因为在医院遇见洼塚女士的关系,一目连特別趁着短暂的假期回了一趟乡下,陪着爷爷奶奶过了几天,等到再回到首都的隔天,也就该再度踏上新一趟的巡回了。

虽然未曾再聚,他和荒在通讯软体上却开始了渐趋频繁的互动。

先是荒问他放在他门廊上的东西是否需要他代为保管,然后是他在乡下见著爷爷奶奶新酿好的味噌,福至心灵地问荒要不要顺便带一点回去给他,一来二去,两人便也慢慢在手机萤幕中聊起天来。说来也是刚好,隔着萤幕的互动,虽然距离远了点,却也给了一目连多一些空间消化和调整,慢慢地,一目连对于和荒分享自己的生活这件事情,居然也习惯成自然,工作或移动的间隙,荒会告诉他急诊室里形形色色的人、新读的书,他也会赠之以路途上景色的随意抓拍、还有客人各种新鲜有趣的要求。

偶尔,一目连会想,两人的对话介面,就像一个收藏彼此生活中吉光片羽的宝藏箱,而在萤幕彼端的人,大概就是对方宝藏箱的管理员,点交入库旅途路上闪着微光的琐碎。

便如此时,一目连想告诉荒,一个披荊斩棘的公主和心动却来不及行动的王子的恋爱故事。

只是这回,他没在口袋里摸到手机。

大概是吃饭的时候扔在露营车里,忘了带出来了。一目连想。

左右也正是回去给赤龙準备晚餐的时候,那就顺便取回手机吧。

正要掛出休息中的牌子,一目连眼角却又瞄到一对母女慢慢走近。

「休息了吗……」

年轻的母亲有点失落的样子,一目连微笑着压下牌子:「没关系,小妹妹想要什么?」

小女孩非常怕人的样子,扯紧了母亲的裙子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紧张的小脸,眼睛水汪汪地眨著。

母亲抱歉地对一目连笑,说孩子从小身体虚弱,幼儿园也没有去上,从来不敢和陌生人说话的。

然而下午在家附近散步的时候,见到了別的小朋友带着的气球,露出渴望的表情。

希望可以给小女儿做一个会让她能敞开心胸的东西吧。年轻的母亲这么说着。

一目连笑着答应了,抽出粉红色的气球,蹲到和小女孩一样的高度,刻意夸张着手法,在小女孩遮掩不住的好奇注目下,像变魔术般扭出了一只小熊。

「你好,可以让我做你的好朋友吗?我会听你说你的悄悄话喔!」一目连压低了声音,模仿憨厚的口吻,摇动小熊著胖呼呼的双腿,一点一点往小女孩靠近。

小女孩眨眨眼,露出期盼的表情,却不敢伸出手。

带着暖意的春风拂过一目连和小女孩之间,小熊脱手飞起,扑到小女孩肩头,正要轻飘飘地落下时,被小女孩抱住了。

一目连对小女孩展开笑容:「看来他很喜欢妳呢,要好好照顾他喔。」

小女孩抱紧怀里的小熊,慎重地点了点头,又躲回母亲身后去了。



虽然多耽搁了一点时间,回到露营车的时候,一目连明显地心情很好。

赤龙显然是刚睡醒,一目连打开车厢内的灯光时,牠才正一脸迷濛地自睡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一目连一边自冰柜里取出食物,一边取笑牠:「这不是已经春天了吗?怎么还像冬天一样贪睡?」

赤龙哼了一声,懒懒地抖抖身子,腾到空中往一目连游过来。

一目连的晚餐是简单的隔日剩饭,赤龙面前则摆著四五样蔬菜、水果和肉块,自从得到过荒的照顾之后,赤龙对于餐点多样性的期待一夕间被提得很高,一目连作为感觉到了妖兽忠诚度危机的主人,虽然不无腹诽,也只得尽力满足赤龙的要求。

一口气吃了个半饱,赤龙总算有心情和一目连斗嘴。

「不是吾贪睡好么,你的手机今天响了好几次,吾一直被惊醒……」

一目连失笑:「別告诉我现在妖兽都会犯上神经衰弱的文明病了……」

随手把碗盘收进水槽,转头去寻找神隐的手机,一目连漫不经心地想着,究竟是谁会这么着急联络他。

应该不会是爷爷奶奶,毕竟留了服务台的紧急联络电话,一向也没有广告电话,更没有什么会突发奇想非得找他的朋友……

会是荒吗?昨晚睡前说了什么……

似乎是问他现在巡回到哪里了,他大概回答了到某市了吧,那时候他已经半梦半醒,不是很记得了。

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打电话来追问的话题吧?

划亮萤幕,荒的未接来电提示赫然跳在眼前,不过只有一通未接来电而已。

倒是通讯软体上显示著大大的红字。

打开对话框,昨晚的对话确实停在他回答某市的讯息上,大概因为已经意识模糊的关系,正经的回答后面还多了一连串意味不明的英文字母。

隔着「以下是未读讯息」的提示,下面连著三四行都是荒发来的讯息。

「下午开会结束后有点时间,去找你好吗?」

时间是中午左右,那时候嘉年华会已经在做开园的準备。

「不方便?」

时间是下午,也许正是会议结束的时间。

「忘记带手机了?」

一目连抓紧了手里的机器,眼光往下移。

「我现在出发,如果不方便,随时告诉我。」

最后一条讯息停在三小时以前,之后就再也没有声息了。



一目连猛地站起身子,拉开露营车的门向外跑,身后被撞倒的椅子发出框啷的响声。

前几天他们是随口聊过荒要出差参加学术研修的事情,地点虽然不是太远,距离这里也要两三小时的车程,那时候他说了一句「真可惜,要是正好巡回到同一个地方,就可以顺道来玩玩了」,之后却未再细想下去……

穿过工作人员使用的后门,眼前是怪物秀的帐篷,再往前是各种游乐设施,然后才是摊位区,此时游客正在各个项目前排著长队,等待入场,一目连奋力排开人潮,往他的小摊子奔去。

园游会的摊位之间挂着连绵的彩灯,春夜里荡漾著柔和的光晕,和徐的风推著一目连的背脊向前,风里落下远处吹过来的樱花香气。园区里川流不息的都是信步晃荡的游客,拢著兌换来的大玩偶、热腾腾的点心、还有同行游伴的手,閒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没有人明白为什么这个青年为什么如此性急地要排开众人,朝出口的方向一路火急火燎地奔跑。

入口附近的小摊子终于就在视野之内,一目连缓下步伐喘气,试图缓和燥热的脸颊和激烈搏动的心跳。

挂着休息中小木牌的摊子前面没有顾客,只站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缓缓转过身来。

想不清楚是因为荒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身高,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来往川流的人潮中,一目连一眼就看见了荒,而荒也一眼就找到了他。



「怎么来了……」真正见到面了,一目连却又有点词穷,只想得出这样的开场。

方才远望时,身著正经西装的医生身上还带着冷峻的气息,此刻那些寒意像霜雪被遗忘在冬日,荒对着他,只是温然地笑:「不是说可以顺道来玩玩?还是打扰你工作了?」

一目连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就是没来得及事先知道,有点意外……」

荒莞尔一笑:「所以确实是忘了带手机了吗?」

一目连搔搔头:「还真是刚好……一路上还顺利吗?」

荒想了想:「大部分时间我都睡着,差点还坐过站了。」

想像著高个子的荒缩在窄小的巴士座位里头,靠著窗子打盹,一目连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似乎总是知道如何让他各种别扭的情绪缓和下来。

荒也不去追究一目连笑的原因,只是看着他,认真道:「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目连想了想,肯定道:「嗯……今天发生了许多好事,等等告诉你。」

荒点头:「那现在……?」

一目连笑:「当然是要带你到处看看玩玩,你想先做什么?吃点东西?还是去玩儿?」

荒转过头去,环顾四周:「来这里的人,都是怎么玩的?」

「你……不会是从来没有来过嘉年华会吧?」一目连有点意外。

荒还在兴味盎然地观察著周遭的活动,语气稀松平常:「我的养父母不喜欢把时间花在逸乐游憩上,我也就没这个习惯。」

「真是严苛啊……」毫无準备地突然知道了荒的身世,一目连却来不及感到意外,只觉得一阵心疼。

被收养的孩子的心情他再了解不过,尤其是已经长到一定年纪的孩子,总是战战兢兢地希望融入新环境、希望能令得养父母高兴,他有幸遇到了只希望他自由地长大的爷爷奶奶,而他现在忽然明白荒身上那种自律严苛,并且习以为常的神态,其来有自。

「也没什么,法官和检察官的工作虽然很忙,总会有假期,他们也会带上我,只是目的地就是那些俱乐部和会所而已。」荒确实还是那样,仿佛一个孩子从来不曾拥有一丝童趣,也只是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事情。

想像著孩子、或者是少年模样的荒,正襟危坐地处在精致却拘谨的庭园屋敷之中、或者是装束整齐地驭马驰骋的样子,一目连真不知道应该讚叹画面融洽,还是为他不曾拥有过的平凡童趣而感到胸中酸涩。

对着荒比出拇指,一目连笑得温柔:「那么就跟我走吧,作为工作人员的客人,今天可是有VIP待遇的!」



那天晚上,一目连的小摊子没再开张,平日总是坚守乐园的一角,为游客带来欢乐的工作人员,带着穿着打扮格格不入的游伴投入了那片温暖的喧嚣里,任欢愉的气氛彻底将两人浸成冒著激动泡泡的苏打水。

一目连说的VIP待遇,还真是名副其实,游戏摊位那一列里捞金鱼、套陶罐、射飞镖的摊位老板和一目连都是相熟的,见到一目连的朋友,话不多说先奉送三回,荒医生的手又稳又定,没两下子便掌握到控制力道的诀窍,一排游戏逛完,两个人手里掛的鱼袋子、怀里抱的巨大绒毛娃娃,根本腾不出手来拿別的东西,还得先回一目连的小摊子卸货,才能再赴征途。

还来不及缓过气,隔壁小吃摊位的香气已经引得荒的肚子再度没骨气地哀嚎。懒得自己料理的日子里,一目连早就成为各小吃摊的忠实顾客,各家老板回馈放送,鲷鱼烧里的红豆馅满到轻轻一挤就迫不及待地溢出来,章鱼烧咬开一口,里头的章鱼角大到快容不下奶馅存在的空间,醬油丸子被老板娘以一目连太瘦为由硬是多加了两颗,关东煮的纸碗也全塞满了,荒和连两人挤到一个少人的角落解决满手的食物,一目连看着柴鱼片在热腾腾的蒸气里跳舞,余光瞟到荒在一边略为苦恼地为了烫口的萝卜而放慢食速,眉眼笑得更是欢了。

吃饱喝足,各项游乐设施的挑战才正要上场,荒医生这时候已经玩开了,领带松开、袖子也卷了起来,兴致勃勃地盯着各种设施两眼放光,低沉的声音扬了起来,对一目连的询问兴致高昂地回道怎么刺激怎么来。

 一目连脸上的笑没一刻停歇,也跟著挽起袖子嚷嚷正有此意,说着一把拉住荒的手,就往离心旋转仪奔去。

那个大圆盆子一样的机器,勒令所有乘客贴着人高的墙壁站好,一开动就是疯狂地倾斜旋转,一目连乐得大呼小叫,初出茅庐的荒医生却觉得胃酸上湧,肚子里的鲷鱼都要从肚子里跳出来了。

从盆子里头走出来,脸色略略发白的荒医生颇不甘心,随意指了不远处分三段式旋转,看起来不明觉厉的机械手臂,一目连头皮一麻,缩了缩脖子,却又在荒看似要改变主意之前挺起了不服输的胸膛。

等到从机器上下来,两大人默契地共同决定,人老了不经折腾,还是算打成平手,去搭个辐射飞椅怡情养性罢了。

夜风习习,慢慢升高旋转的飞椅荡在空中,虽有速度,却不让人觉得晕眩,一目连偏头往后侧看去,荒的长腿限坐椅里显得有些拘束,但是肢体语言却是放松的,夜色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见他支肘撑在横杠上,偏著头,仿佛在看着远方的夜景,忽而又转过头来望向他,振起手臂好像远道而遇一般,朝他挥手。

一阵强风刮过,卷起满天浪花一般的樱瓣,荒的笑在淡粉色的浪潮中若隐若现,一目连觉得胸口发紧,眼眶发热。



晚上最后一项游乐设施是摩天轮,一目连笑着说,这算是缓和运动,免得回去的车上睡不着觉。

荒是随着一目连的主意安排,却在大轮子的面前拉住了他,说不要VIP的快速通关待遇了,慢慢排会儿队吧。

一目连没有反对。那样的心态很微妙,就像一块美味的蛋糕摆在面前,明明知道总会吃完,不管做什么都不可避免、也不会增加,但就是想徒劳地做些什么,咬得小口一些、喝杯茶、聊会儿天,再拖一点时间,让那个终点晚一点到来。

就像此刻,他和荒在冗长的人潮中缓步前进,四周还是迫不及待的欢声笑语,他俩的步伐却慢慢地沉静下来,只是低低的交谈著。

一目连和荒说了害羞的小女孩、还有白天见到的小情侣,荒微笑着说干得好,一边伸出手臂,替一目连挡住了后面莽撞地挤过来的青少年。

轮到他俩站到队伍最前头的时候,摩天轮的老板朝一目连热情的招呼,打开栅栏放他们进去登车,一目连忽然凑到老板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摩天轮缓缓上升,一目连和荒两人对坐,一起偏著头,望着远处的夜景渐渐展开。

河岸边的夜樱浓豔地满开着,被水边的照灯点亮,仿佛连绵不绝的篝火,落到川流的河面上,摇曳著粼粼的碎光,河对面的楼房隐约地亮着,星星点点,随着视野的升高,往无尽的远处延伸。

两人的车厢爬到最高处的时候,摩天轮停了下来。

地面上的喧闹好像离得很远很远,几乎听不见了,不低头去看,也几乎再看不到城镇的夜景,静下心的时候,耳里只有萧萧的风声,眼中只有溶溶的月色。

当然不是故障,一目连刚才偷偷和老板打过商量,为了能让远道而来的荒看够美丽的夜景,请摩天轮和时光都暂停运作一会儿吧。

「谢谢你,今天非常愉快。」先打破车厢内的安静的,是荒。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一目连摇摇头:「说来你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是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其实一直有点悲伤……」

难以不以之自况的畸零生物、从他这里得到喜悅随即离开的客人、迁徙不定的生活,这是一座安全的的隔离所,他在里头体会著有距离的快乐、却也因这份距离而感觉寂寞。

荒的神情专注,耐心地等着一目连再开口。

「跟著嘉年华会巡回了这么多年,这些游乐设施,总是我一个人坐,你能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一目连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直视著荒的眼睛:「以后还能再来吗?」

荒静静地注视著一目连,良久,伸出手在一目连的头顶上拂了一下。

收回手的时候,掌心多了一片细软的樱花花瓣。

一目连伸出手去拣那片花瓣,然后被荒的手握住了。

荒的口吻无比的认真笃定:

「不只在这里,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随着话声落地,摩天轮轰然启动,小小的车厢轻微地摇晃,载着两人往下行去。


【雙龍/茨酒】逆反陰陽(二)(慎)

*謝謝  @OOPEACH 大P太太的愚人節腦洞,荒總的女裝太美了>////<

*這章是雙龍的R18場合,第一回在這裡(有修改過喔)

*荒女裝play注意!不能接受的,請一定要避雷,真的。



(二)



事畢歸途,平穩行駛的車子窗戶搖下,夜風習習灌入車廂內,便染上了淡淡的酒氣。

注意路況的間隙,荒微微偏過頭,關切副駕駛座上一目連的情況。

淡粉色的長髮隨風輕輕浮動,襯著臉頰上的酒潮未褪,像是春夜裡的夜櫻陣陣飄落。城市的燈火在他臉上飛逝而過,掉落幾許在他半開半闔的眼中,倒映著光亮,幾乎構成一幅令人沉醉的夜景。

幾乎,如果不是這人因為酒勁上頭而一路斷續低語著的話,就會是無與倫比的春夜落櫻之景了。

想了想,荒還是決定將車靠路邊停下,稍事休息,等一目連感覺舒服一些再繼續返家。

「也不知道斟酌,你的酒量能和酒鬼手下的渾小子比嗎。」輕輕地揉著一目連額頭兩側,荒的話也不知道是真在數落連,還是在遷怒那個讓他多飲的妖怪。

「不是渾小子,是美女啊⋯⋯」一目連的笑意似有若無,聽來半是玩笑,一半又是認真的。

「連你也被帶偏了⋯⋯」帶著幾許無奈,荒拿起杯架裡擺著的瓶裝水讓一目連醒神。

「哼⋯⋯論美貌⋯⋯可不會輸⋯⋯」微微嘟起嘴,一目連話聲時高時低,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荒聽的。

髮絲隨風纏上荒的手指,又如絹絲般滑潤地在手中散開,荒想起極久以前在御所中的日子,華貴無匹的蠶絹在他面前如水鋪開,五彩絲繡上疊了層層浮織,極盡奢華。

可御所裡的天香國色,在他眼中還不如深山老林裡風神清淡的眉眼,和耳際若隱若現的一抹微紅。

勝過大妖所化的女子萬倍,自也是無庸置疑的事。

「確實很美,當然不輸⋯⋯」

雙脣貼合的時候,話語便被悄然掩去,一目連口齒之間彷彿還殘存著酒液的香氣,略帶甘甜的口津被交纏的舌輕輕攪動,便將早先清酒的後勁再度引出,中人欲醉。

「嗯⋯⋯不是我⋯⋯」情動之間,一目連居然還有心情說話,這令荒有些不滿,轉念又想起他早先可是受了委屈,便還是耐心回話:

「不是你?」

「你啊,傻子。」淺淺一笑,一目連說得理所當然。

「我?」

一目連伸出手指撩開垂下來的髮絲,細細描繪過荒的輪廓,肯定地做下結論:「若是女子,肯定比那傢伙好看萬倍⋯⋯」

這無意義的較勁怎麼還延伸到他身上了。荒嘆口氣,捏捏一目連的臉頰輕道:「何必非得要是女子,這樣不好?」

「就是不會輸!」一目連不忿地哼了一聲,非常堅持己見。

荒幾乎要失笑了,自己怎麼會傻到去和一個醉酒的妖說道理呢。

倒是平日如清風雅正,極少縱酒、更少醉後失態的風神,此時顯露出百年難得一見的憨態,若是誰竟讓它生生被道理扼殺了,那才真是傻子。

於是終年少語少樂的神子,竟露出一絲雲破月來的笑意:「是⋯⋯風神大人說得有理。」

見到這也是極難得的景色,一目連愣了半晌,忽然喃喃出聲:「想看啊。」

「想看⋯⋯什麼⋯⋯」只是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荒的心裡卻有微微不妙的預感升起。

「比那傢伙好看萬倍的美女⋯⋯」一目連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還真是不妙了⋯⋯

「我可⋯⋯不會變化女身之術⋯⋯」總然月相時時變化,本體可是始終如一,荒此時非常勇於承認自己也有力所未及之事。

覺察荒略約的窘迫,一目連居然輕笑起來:「何必用什麼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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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會印很多(因為很怕太冷發不完XD),請及早去取。

*那麼,以下是三章的第一章(後面重點章節場次之後再慢慢發出來喔)。



(一)


居酒屋木製的拉門被唰地拉開後,店內頓時安靜了一秒,而後便是各種窸窣低語。

拉開門的男人大步跨進,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襯衫黑西裝,幾乎融入了夜色之中,只有領帶是醇酒般的深紅。一頭大紅色的捲髮以橡皮圈簡單束在腦後,不安份地隨著走路的幅度飄蕩,彷彿是火焰在寂靜的黑暗中跳動,極具危險性。

政府機關林立的中央區內,即便是氣氛放鬆的居酒屋,往來的也都是西裝革履的高級幕僚,幾時見過這樣一個額頭上大喇喇貼著幫派分子四個大字的男人,大搖大擺地闖入其中。

但令眾人屏息不語的,除了男人本身帶有的氣勢,更因為他臂彎之中的可人兒。

女子身姿曼妙,一頭月牙銀的長髮至腰,男人的手就搭在她引人遐思的纖腰上,髮梢親暱地纏在男人修長的指間,而白瓷般白皙的雙臂則勾在男人頸上,極具依賴姿態,腳不落地,幾是乎被男人攬著抱進屋。

進門前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只見她倩笑巧兮在男人耳邊,幾乎以脣貼著低語,男人原本就不是很和善的面容變得更是危險,但他臂彎中人兒卻笑得更開心了。

男人動作粗魯地以另一隻手抬起那線條姣好的下顎,並俯首,幾乎殘暴的掠奪那人的脣,時間沒有幾秒,但當他們分開時,兩人的脣上沾著鮮紅的血色。



一目連站在荒身邊本就顯得嬌小,身邊的男人總是會吸引走大多數的目光,此時他更是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自己。

來者的行事絲毫不在意他人眼光,一目連多年來也有所耳聞,但真正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即使是在夜半的居酒屋──見識那幾乎是囂張的作態,卻還是頭一遭。

一目連相信此時站在他身邊的荒想法與他一致,都希望那兩人不要朝他們走來,只是那位總是不顯山不露水,讓一目連表面上更為窘迫。

凡事總事與願違,此下當然不會例外,更何況,本就與他們有約在先。
於是一目連只能眼睜睜看著酒吞童子攬著⋯⋯應當是茨木童子的女人走到他們面前。

荒面不改色,微微頷首便當是打過招呼,一目連只能迅速調整好心態微笑問候,並請還候在一旁的侍應領路。

途中酒吞彷彿後知後覺地發覺他人的目光定在自己懷中人身上,冷冷地環視了一周,便沒有人再膽敢多瞅他們一眼,但即使如此,一目連身為妖怪的感知還是清楚地知道人們的依然注意著他們。

如芒在背。

順利點完餐,送走雖訓練得體卻依然掩不住好奇的侍應,一目連心中才稍微鬆了口氣,掀開了話頭。

「凡事安好?」

「都還行。」

對面的酒吞回應,一手拍了拍還側坐在自己腿上的女人,示意他讓開。

「摯友這就要始亂終棄了?」

可惜某人顯然不想離開他難得可以盡情黏著的人,接收到摯友的指令後反而把臉湊得離對方更近,眼神誘惑,只可惜酒吞內心絲毫不動,直接提起茨木的後領⋯⋯本反射性地想直接把某人朝窗戶摔出去,卻彷彿感知了什麼,於是他放在對方後領的大掌一握一提,俯首又是比方才更為火辣的一吻。

荒面無表情地開了濕紙巾遞過給一目連,一目連專心地看著紙巾接了過來擦手,目不斜視地道了聲謝。

直到一目連就要產生眼前這對即將吻到天荒地老的錯覺時,幾位侍應垂眼端盤,拉開門走了進來,兩人才終於分開。

「人家還要~」

女身的茨木依然坐在酒吞的懷裡,面如桃花、仰首輕喘,形狀誘人的雙脣泛著光澤,眼角被欺負得泛紅卻更添妖豔柔媚,一開口要把每個男人都酥進骨子裡。

「⋯⋯行了,回去再說。」

氣質陰鷙的男人卻沒有對外人那般不近人情,溫暖的掌心捧住她的臉龐,拇指捻壓過豐厚的脣瓣。

「你不給,人家就找別人囉。」

可惜某人不是懂消停的性子,語罷手指便纏上正往包廂外退的侍應生袖口。

「小弟弟,臉紅成這樣,要不要姊姊教你?」

「我、我⋯⋯」

頓時間,酒吞童子周遭滿是戾氣,差點沒把人家小男生嚇哭,趁著男人因憤怒而將女人粗暴地拖進懷裡啃咬時,逃出了包廂。



直到踉蹌的腳步下了樓梯,包廂內的氣氛還是有些微妙。

看了這大段大段演技浮誇的小劇場,而演員們似乎還沒演到盡興,一目連不禁開起小差,猜測起最後那一幕激怒酒吞童子的理由。

「人家還要~」

掛在男人身上的人兒明顯不夠盡興,顧不得對面兩位的立場,一有機會就要不依不饒。

酒吞甩不開這個黏皮糖,又確實有這「劇情需要」。

約四十年前現代都市裡的妖怪日漸興起,各式各樣的都市傳說充斥在人們的茶餘飯後,反而是他們這批從平安時代存活下來的大妖,一個個在傳說裡被安上了結局後,便被漸漸淡忘。

他們說,現在已經不是你們這群老妖的時代了。

妖怪天生反骨,年輕的現代妖怪們又因年輕氣盛、引人注目,叛逆地不願投入存在已久的大妖們的麾下,價值觀、視野、話題⋯⋯沒多少相同,倒多的是衝突。

於是改朝換代的想法落在了溫床上,悄悄發芽、茁壯。

殊不知,時光漫漫,歷史時常重演,他們這些千年大妖眼睛一眨,還不知道這群黃毛小鬼要做些什麼?都不過是孩子把戲。

只是茨木一時說他想玩些刺激的,酒吞便讓他去了,卻因為一時放縱那傢伙搞得他這些日子都不得安生。


「閉嘴,喝酒。」下了命令,酒吞推了一壺純米大吟釀到另外兩人面前,彷彿終於想起今日是約了人的。

荒開了酒,一目連默契地將盛滿的酒碟推回兩位大妖的面前。

滿室酒香中,荒沉聲開口:「也該是被嚇得不敢隨意進來了,談正事吧。」



大江山的首領和國安機構的高級顧問在一邊交換情報,剛才還不依不饒的妖嬌美人這會兒倒和光看外表完全沒有交集的文雅青年坐到了一起。

為求小心,雖然是密閉的包廂,一目連還是謹慎地放低音量:「盾都被毀成這樣了⋯⋯幸好沒事。」

雖然無色無形,風神唯一的眼睛可是看得清楚,流轉著風息的護盾毀得七七八八,破損缺口處處,已經不堪支撐了,可見當時遇襲有多凶險。

檀口香腮的嬌豔美人此時毫不在乎自己穿著堪堪包住臀部的短裙,支起條腿,倚著軟椅靠背,任風神重新為其安上護盾,蠻不在乎地哼道:「要不是得假裝被暗算不能還手,吾一爪便能收拾他們⋯⋯」

大概真是待在人類世界太久了,面對此等豪放坐姿下呼之欲出的裙底風光,一目連實在有些尷尬,他撇過頭去,隨意拿起盛著吟釀的白瓷杯嘬了一口,清了清喉嚨才又問道:「傷勢如何?」

既要保護茨木,又必須要讓他真的受傷,才能演得出假死戲碼,風神之護固然是最好的對策,就是不知道對方實力如何,破了盾之後還能造成怎樣的傷害,也是不得已的險招。

「雖是皮肉傷,反反覆覆地老是不好,大概有毒。」茨木哼聲,一副老大不在乎的樣子,大概想憑自己皮糙肉厚,扛過就算了。

一目連側身去拿荒帶來的公事包,自裡頭取出一瓶透明的細頸小瓶,瓶中淡藍色的液體輕輕搖晃,閃爍著亮光。

「天之淚?」茨木眨眨眼,有了點探詢的興致。

「不管傷勢如何,少個隱憂總是好的。」一目連拔開瓶塞,湊近前要替茨木療傷:「傷口在哪?」

「別處倒也罷了,主要是這裡。」茨木二話不說,一把將原就深V領的輕薄衣料扯開,左胸前頓時無半點遮蔽衣物。

腴白如雪的胸脯瞬間裸露出大半,殘餘的艷紅襯衣勉強遮蔽,幾乎要阻攔不住椒乳彈出的勢頭,熒黃的燈光下腴滑的肌膚泛著柔膩的光暈,香豔旖旎,心口上方那枚張牙舞爪向四周蔓開血痕的瘡口,看來不像生死關頭一遊留下的痕跡,倒更像歡愛時妖鬼獠牙戳出的記號。

一目連默默轉過身,抄起方才的酒杯將所餘之酒一飲而盡,頭也不回地將小藥瓶塞到茨木面前:「自己看著辦!」

這番動靜,一邊交談的酒吞和荒也注意到了,雙雙轉過頭來。

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了一趟,大概也了解是怎麼回事,哼了一聲:「酒吞,衣不蔽體著涼傷風,『天之淚』可不能治。」

酒吞上下打量了茨木一圈,也不知道是想起什麼,撇過頭去,哼了一聲:「就知道賣弄。」

說歸說,鬼王卻沒有一點阻止之意,眼見茨木乖巧地取過藥瓶療傷,復又和神子大人討論起正事來,不再看茨木一眼。

天之淚落在傷口上,立時激出一陣煙霧,伴隨著滋滋的蒸騰聲響,美人嬌俏的臉上神情凶狠,咬牙切齒地忍耐痛楚。

好容易耐過了驅散傷口毒物的過程,酒吞那裡扔來西裝外套,茨木披過了,靠到桌前還和一目連討酒喝。

「見吾女身害羞麼?」見一目連臉上緋色,茨木略想一想,自己歸納出結論。

在他的認識中,這麼一點小酒還不足以讓任何妖鬼臉泛紅潮,既不是酒,只能是色。

這話問得實在直白,可茨木表情中又無絲毫調侃取笑的意思,反而還讓人覺得純是出於關心,一目連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吾之女形確實甚美,當年摯友初次見到,也曾大加讚賞說乾脆化作女妖罷了。」茨木哼哼笑著,彷彿想起什麼有趣的往事:「只此一事,吾難從摯友所願,不過摯友大概也不至於太過惋惜⋯⋯」

雖然確實是姿容妍麗,一目連非常肯定鬼王當年一定沒有「大加讚賞」過,倒是後頭這兩句話的言外之意,說者無心,聽者卻難以不加聯想。

還真是自然天性啊,說起這些風月無邊的話一點也不害臊的。一目連暗自嘆了口氣,給美人斟滿了酒碟遞過去:「確實⋯⋯是很好看。」

行了吧,莫名其妙扯到這裡,頂多也只能這樣回話了,總不能真和他討論男身女身和情慾歡愉間的關聯性不是?

「汝⋯⋯莫非未曾碰過女人?」美人豪邁地乾了手中酒碟,單刀深入話題。
一目連默默地把手裡剛補滿的酒給喝盡,橫了茨木一眼。

雖然知道妖鬼本就任性而為,羞恥二字從不放在心上,可這話題居然還次第進階,未免也太難讓人平靜以待,他實在不欲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只得反問:

「你碰過?」

不是一副全天下只看得上酒吞童子的樣子麼。

「年少時候花街遊廓自然都和摯友逛過,不過那些娼女怎能與摯友相比,吾之身心只能由摯友支配,嗯⋯⋯那緊緻銷魂⋯⋯」茨木越說越是興起,一臉神往的模樣,口中輕輕吟呵,只怕下一秒就要把巫山雲雨之事直接提出來大肆頌讚了。

一目連趕緊把茨木的酒碟滿上,又用自己的瓷杯和那漆木酒碟碰了碰。

先乾為敬,大江山的二把手,你和鬼王的私密之事不論如何銷魂,還是留著自己回味吧⋯⋯

美人又是豪爽地將敬來的酒一飲而盡,一臉興致不減,張口欲言,顯然還要將他天下獨一,地上無雙的摯友再誇上幾遍。一目連就怕他又要說出什麼話來,只得直言阻攔:

「行了行了,我不需要知道你們⋯⋯的細節。」

不過這阻攔顯然已無必要,那廂酒吞和荒談完正事,轉過頭來便見到茨木一臉神往陶醉,一目連在一旁雙頰羞紅的樣子,又聽到那不完整的說話,便也猜得了七八分,頓時臉色一沉,低聲喝道:「胡說八道什麼,還不給本大爺過來!」

「摯友終於召喚吾了!」剛才還是豪放野性的大妖本色,此時稱呼未改,聲調卻已是黏膩的嬌呼,曼妙的身子瞬間而動,已經離了一目連身邊,撲進酒吞懷裡。

荒開門呼喚侍應前來結帳,酒吞的利齒準確地在侍應應聲入內的前一秒啃上懷中美人微啟誘惑的朱脣。

侍應生因為稍早的事件陰影很深,根本不敢正眼去看,他耳邊充斥著調笑低語、曖昧水聲,手緊張得一抖,本應安穩置於桌面的帳單便帶翻了桌上幾個土瓶酒杯。

一時間室內脣舌攪弄的滋嘖之聲、瓶杯碗碟收攏的清脆碰撞,和賠禮道歉的話語嗡成一片。

混亂當中,默默將壺中所餘吟釀清光,只希望能忘記今晚曾有這齣鬧劇的一目連,卻想起一件毫不緊要的事情來:

美人的神態自有嬌媚風情,可五官細想起來,倒仍是茨木童子的模樣,只是因著女身女相,柔和嬌俏了些許。

說到底,茨木童子確實也是有名的俊美男子,恃靚行兇這事,千百年來顯然是做得極為熟練,女身嬌妍,妖性豪放,自是百無禁忌,只是不知不覺還調笑到他身上來了。

哼!靚又如何,這世界上難道還只他一個貌比國色的俊美男子了!

思緒在酒精的擾亂下不講邏輯地發散,於此同時,嬌艷的美人已然翻過身子,跨坐到男人身上,反客為主地撕咬起男人的脣,眼看大有假戲真做,就地顛鸞倒鳳之意了。

荒對眼前艷景視若無睹,撇下放在桌上的帳單,逕自拉著一目連離開包廂。

「合作歸合作,非得要人旁觀活春宮。」不向他們收費,算便宜他們了。


TBC




【双龙组】妖怪爱情故事(四)

*医生荒x造型汽球师连,现代paro,妖怪设定。

*这章有点长。 



冬天的傍晚时分,天早已全暗了下来。附属医院的周边人潮开始涌现,就晚间门诊的、探望家人朋友的,陪床出门觅食的,夹杂著救护车间歇的鸣笛声音,生老病死就在高耸的门廊下川流不息。

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也有极少数与身边的生死哀乐毫无联系,只是一个过客的,比方一目连。

新修剪的短发露出清爽的额头和耳朵,轻软的围巾和发尾间隙隐约可以看见白皙的颈项,毛衣和苔绿色的长裤裹在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里,很好地中和了穿衣服的人五官中清冷的那部分气质。

「很得体。」

出门之前赤龙这么说。

「是吗?你觉得还可以?」

已经折腾半天的妖怪搓了搓颈边一络软软的发尾,还是有点举棋不定。

「以约会的标準而言,头发有点翘,服装也太乏味了……」赤龙的说话留下一小段微妙的停顿。

被点评的妖怪反射性地去压那络在他指间摆弄的发丝,又要转身去开那个内容贫瘠的衣柜。

赤龙慢条斯理的补充说明:「不过只是要去感谢邻居,所以这样就很得体了。」

稍早才被纠正过今日行程定位的妖兽,此刻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在收获了一个狼狈的白眼后,果断地被扔在家里了。

本来在电车上还算是冷静,然而此时不确定的感觉又湧了上来,尤其是看到身边捧著精致花束和水果,穿着可爱的女孩子的时候。几个人相偕同行,吱吱喳喳轻快地说着话,快速的从身边走过去了。

探病也需要穿着短裙的吗?一目连觉得有点迷惑,更加觉得自己太久没有社交活动,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了。

选择羊羹做为谢礼显然也是老土的不行……真要命啊。

对于人类社会的社交行为苦手的妖怪搔著头,迟疑地在人潮中缓缓前进。

果然不应该答应一起吃晚餐答谢对方的。

确实是犹豫过的,然而在讯息往来当时,对于自己有些退却的回应,荒那边停顿了非常久的时间。

讯息往来之间所存在的时间差,有太多反覆诠释的空间。沉默究竟意味着他正为手上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呢,还是他对于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退缩感觉不满呢?

或者是失望呢?

明明是自己要感谢对方,对方提出一起吃晚饭的建议也很合情合理,不断下意识退却的自己真的是太没有礼貌了吧。

不管是怎样有耐心的人,在多次释出善意之后,如果得到的总是退拒,都会觉得疲倦吧?

真的要因为自己的各种忧虑错过一段可能的友谊吗?还在犹豫的时候,让步的讯息却传过来了。

「如果不方便的话,也许下次吧。」

也许下次,或许就是没有下次了。

想到这里突然有点慌张起来。

於是虽然对方再度给出空间,他却一反前面的迟疑,爽快地把时间地点都应承了下来。

确认的回应倒是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所以那些认为时间差都是隐藏着深意的直觉,应该不是误判吧?

一路瞎想,直到被急诊处入口焦躁的病人家属挤开,一目连才回过神来。

急诊处的门口一片忙乱,护士职员一床接一床推著人跑进去,心急的家属脚步杂沓,乱哄哄的场景当中,和他约好的人不在那里。

一目连侧著身子避开来往的病床,挤到护理站旁边。

柜台里头空空如也,一目连正要退开,一个护士行色匆匆地扑进护理站,活动挡板甩出巨大的吱呀声响。

见到一目连,护士暂停下来接待,说话速度争分夺秒:「家属请那边稍坐,快速道路上的车祸伤者现在都在紧急处理,等等医生会出来和您说明。」

「呃……我是和荒医生有约,不过没关系……」现在肯定也抽不出空了吧。

护士闻言,忽然打量了一目连两眼,再开口,声音便放缓了一点:「主任应该是要下班了,不过刚刚进来一批伤患,可能还要再一会儿,请外面坐着稍等。」

正说着,旁边一个面容惨淡的妇女凑了过来,疲惫地问:「我儿子的液输完了,能不能请医生过来看看?他今晚需不需要住院,我们也要安排⋯⋯」

「您稍等,现在正有紧急状况呢,一有空我们马上会过去处理的……」护士朝那位母亲抱歉地笑笑。

「谢谢。」找到一个空隙,一目连朝护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离开之前,一目连往里头望了一眼。

应该是伤患集中处理的区域被大片的帘幕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可以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沉著地发出指令。



既然不知约定是否会取消,一目连索性先在附近的地下街閒晃一会,正好也避免挤在伤患汇集的空间里造成麻烦。

附属医院的地下商店与地下铁的商店街联通,贩卖各式医疗器材用品的专门商店、和便利店、生活百货、各式餐厅比邻而居,一目连靠在往医院的通道和地下街交会的转角,看着眼前通勤的上班族如一条黑色的河流,沉默地奔向前去。偶尔几丝乱流湧动,有人踉跄地扑到岔路上,随即也会归于人流中,消失踪影。

一边是每日工作固定的路程,一边却是非不得已没人想要涉足的场所,然而日常生活和意外生死也不过是咫尺之遥而已,被人潮一挤,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推到没人喜欢的那一边。

站在日常和意外中间的急诊医生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规划,但是当意外来临时,生活就必须无限顺延。意外本就是急诊室的一部分,而这样顺应著耐心应对,也算是急诊医生的日常吧。

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对于他不断的退却始终不曾紧逼或厌烦,保持著耐性应对。

但是他和荒之间并没有任何过往的交情,荒对他也没有任何义务,能够一再被这样耐心对待,若非荒是一个对谁都如此温柔的人,那就只能归因於对方是认真地递出了橄榄枝吧。

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应对突来的意外呢?不管是晚餐计画的改变的事,还是突然有人走进他的秘密当中的事。

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像是也想知道一目连的答案。

「抱歉,已经到了吗?刚才在外面没有看到你……」荒的声音略为急切。

一目连点点头:「已经去过了,护士说你还在忙,我就先离开了。」

电话那头「啊」了一声:「是这样的,人手一时调配不及,必须上一台手术,有点复杂,可能还要一阵子。」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已经离开的话,也好……」

低沉的嗓音似乎有些失落,不像刚才在急诊室里听到的那样胸有成竹。一目连想起那令人安心的笃定,给人一定可以妥帖地处理好任何状况的信任感,仿佛在对周围的人保证,只要好好配合,一切麻烦都会安然度过。

总觉得那才是那个悉心照顾了自己的邻居,不应该是这样为了一个被推迟的晚餐约会困扰的样子。

虽然不能帮上甚么忙,至少自己能做的就是让他专心的救治伤患吧。

於是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安抚:「只是在地下街四处晃晃而已,快去忙吧,我会等你。」

安静了两三秒钟,再开口的时候,荒的声音放松下来,肯定地说:「我会尽快。」

切掉电话,一目连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了吧,做下决定了。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四周的声音和气味随着热烘烘的暖气流进身体里。

右手边走过来的几个年轻上班族讨论著即将发生的联谊、左边不远,店员正热情的招揽晚餐的生意、身后后缓缓走近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欢欢喜喜地指认著路上每一样平凡无奇的事物,手捧水果篮的中年男子走过,带来新鲜水果的甜味、某处传来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烘干了雨水的湿意。

世界好像鲜活起来。

一目连投进往来的人潮中,任温暖的甜香带他前行。



虽然说了尽快,但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随着夜色逐渐加深,早应该下班的医生却仍然分不开身,医院的长廊慢慢沉寂下来,靠墙的一排座椅上只剩一目连一个人。

等待的人倒没有什么不耐的感觉,专注阅读的样子,仿佛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打蜡机的运行声音从长廊的尽头慢慢接近,一目连抬起头,见是刚才已经经过这里的保洁阿姨折返回来,他曲起腿让机器不必绕开,礼貌地道了一声:

「这么晚还在工作,辛苦了。」

人来人往的医院里,保洁人员大概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了,有点年纪的保洁阿姨抬起头来,很高兴的样子向他问候。

「多谢关心。年轻人都有联谊约会嘛,只好把班排给欧巴桑啰。」

感觉到阿姨语气中的玩笑之意,一目连笑着接话:「太没有礼貌了,不管几岁都可能有晚餐的邀约啊。」

保洁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年轻人真的接话了,捋捋袖子做出一个努力的手势:「没办法,环境卫生是医院的第一要务,我们也是一生悬命,只好放弃众多的追求者啦!」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笑了。

看得出对方是想喘口气休息一下,一目连顺着阿姨的意交谈起来。

素昧平生的阿姨非常健谈,话题从雇用年限到福利制度,再延伸到工作环境的轶事,一目连不算多话,却是个善于捧场的聆听者,阿姨比手画脚说得有声有色,明明是工作的甘苦谈,倒像在哄孩子的故事一样热闹有趣。

「真是相当辛苦的工作啊……洼塚女士到这个年纪了,身体还是很健康的样子,元气满满笑口常开的,真令人羨慕呢!」聊天渐歇,一目连颇有点感触,由衷地道。

领养他的爷爷木讷寡言,奶奶是传统的家庭主妇,家里常是安安静静的。后来一目连搬离小镇,偶尔回家,陪二老坐在和室中,还是只寥寥交谈几句,老屋子里日影缓缓横斜,仿佛能够听到声响。

奶奶虽然在爷爷面前安静,和一目连一起出门的时候,话却会多许多,像是母亲一样关心他的生活,也说一些小镇里发生的事情,因此一目连总是期待着和奶奶到镇上采购的时光。

只可惜,这几年老人家腰腿渐渐有些毛病,出门采买这类的事情越来越常由一目连独个、或和爷爷一起进行,奶奶在阳光下露出笑容和他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少见到了。

「生计所需嘛,不过有了工作,生理和心理都可以保持年轻,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有点年纪,但还是很有活力的阿姨推了推自己胸口的名牌;「对了,叫我千代吧,比起洼塚,欧巴桑更加喜欢像小姐一样被称呼喔。」

「遵命,千代阿姨。」被活泼的语气感染,一目连也放下思绪,俏皮地行了个举手礼,连礼仪也不太在乎了。

「说起来,一目君在这里坐了很久啊,在等人吗?」聊完了工作甘苦,有点年纪但还是很有活力,只是好像有点后知后觉的阿姨终于想起来了。

一目连伸了个懒腰:「嗯,等了好一会儿了。」

「病人?护士?医生?雇工?究竟是谁把这位大好青年晾在这里整晚呢?」

千代阿姨露出好奇的神色,大概自恃年长和让人喜爱的爽朗吧,露出关切的表情时并不担心被认为介入他人的隐私的样子。

一目连正要开口,被询问的对象的声音正巧自远方传来:

「久等了……」

小跑步著的急诊部主任已经脱下手术袍,换上夜空蓝的西装,大衣和围巾整齐地搭在手臂上。虽然穿着平头整脸,但被手术帽压过头发略微扁塌,发尾不驯地翘著,随着步伐摇晃。

「荒医生……」和一目连一样直起身子的,还有洼塚千代。

注意到一旁的洼塚女士,荒的神色一时沉静下来:「洼塚女士。」

「荒医生辛苦了。」洼塚千代弯腰鞠躬:「原来一目先生在等的是您。」

声音中的开朗微妙地淡去,一目连注意到洼塚千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有些迟疑。

荒简短地点头应声,虽然有礼,神色却是淡淡的。

一目连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过甚么事,便只对荒笑了笑:「辛苦了。」

「吃过了吗?」落在一目连身上的眼神专注,仿佛旁边的第三个人不再存在。

一目连摇摇头:「不确定您什么时候下班……」不想让找不到人的状况重演,因此连离开买点小食都没有,没想到一等就是这么久。

然而想到辛苦的医生也是这样空著肚子进行手术,又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

荒思索了一下:「这个时间选择不多,若不介意的话,附近有一家小店,将就一下好吗?」

本来是应该由自己请客的吧,怎么反倒被询问起意愿来了。

 一目连笑:「将就什么的,应该是我这边问您的。」

「那就这么决定。」閒话不多说,荒让过身子準备离开。

一目连拿好东西,对默默站在一旁没出声的洼塚千代欠了欠腰,开口道別:「很高兴认识您,千代阿姨。」

洼塚千代看看荒,又看看一目连,微笑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很高兴认识你,一目君,望很快再见到你。」

不知为何,一目连总觉得那个笑容特別的温暖。



如荒所说,他俩去的居酒屋确实不大,狭长的空间里也就一列临著开放式厨房的方桌,客人们一色的西装已经有些凌乱,领带也拉松了、正拎着啤酒杯和同伴聊天。

带着酒意的话声散漫难以自制,却还不上不下地嚷著,仿佛那最后一口气无论如何得吊着,不能落下。

疲软的气氛中,西装纹丝不乱,挺直背脊进食的荒,反而像是不小心从哪个异界掉进这里的怪奇生物一样。

当然,怪奇生物本身并没有这样的自觉,泰然自若地拿着和他一样格格不入的庄园风图案饮料杯,喝掉了杯中最后的液体,扬起唇角:

「谢谢,很暖活。」

明明是冷峻的神色消融,露出好看的笑意,一目连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啊……嗯,重新加热之后没有减少风味真是太好了……会太酸吗?」

早前地下街里温暖的香气,原来是来自一家装潢温馨的巧克力专卖店,除了贩卖各种花式的热巧克力,也有自制的巧克力贩售。站在收银台前,笑容和热饮一样甜蜜的店员热心地向他推荐号称能一扫整天疲惫的招牌饮料。

选择的时候,一目连下意识地挑了高纯度的黑苦口味。

苦里带着深沉的暖意,咽下去时若细细回味,能辨认出隐藏的甘甜。

总觉得和荒给他的印象很接近。

当时没有多想,此时才后知后觉的犹豫起来。

与其自以为是地根据个人印象来联想,或许应该选一个接受度普遍一点的口味才对……

「一般的太甜了,这样正好。」简直像是偷听到一目连心中的疑虑一样,荒肯定地答覆。

一目连松了口气:「啊……那太好了……对了,一点谢礼,请收下。」

荒看着自己面前风格迥异的两份礼品,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个……羊羹是谢礼,另外一个……」一目连看了看叠在古意简洁的包装上那扎花繁复的玻璃纸袋,解释道:「刚刚买饮料的时候,店员一并推荐了,我想,您如果常因为突来的工作而不能正常用餐的话,或许可以摆在办公室里,及时补充热量……」

把扎著缤纷缎带的小袋子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荒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以为我们可以算是朋友?」

「呃……嗯……」面对突然又冷峻起来的表情,一目连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

见他明显不解的神色,荒放下小袋子,沉声说:「是朋友的话,就不需要这么多礼吧。」

原来是被误解为客套了啊。

一目连赶紧说明:「不是的,就是……真的很感谢您,还牺牲了假期,真的很过意不去……」

见一目连努力解释的样子,荒的表情略微缓和:「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所以不用那么在意。」

「喔……」想想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一目连搔搔头,迟疑地想多挽回一点:「那……下次如果身体不适……请务必让我知道?」

话一出口,一目连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这话说的,是在诅咒对方生病吗……再说了,照顾什么的,难道也要重复对方做过的事情吗……他慌忙摇手:

「呃……不是那个意思……」

「咳啃,知道……」荒拿起纸巾擦拭嘴角,态度平静。

然而一目连分明看见,纸巾底下遮住了一抹上扬的弧度。

顿时觉得时间很晚,应该回家了……

糗也出了,一目连索性破罐子破摔,推了推桌上的礼盒,略为强硬地说:

「反正礼物拿出来是不能撤回的,你收下就是了。」

赌气的口吻,分明就是不再把对方当外人般客气了。

荒眨眨眼,举起手来敬了个礼:「遵命。」

略为戏剧性的口气,把一目连也逗笑了。



「倒也正好,这就算回礼了。」

把礼物都收了下去,荒从公事包里掏出一盒眼熟的包装,递到一目连面前。

「这……」一目连发愣,上次是见面礼,那么这次是什么?

「给赤龙的,上次牠说喜欢。」

荒的口气像在谈论一个相熟的老友,一目连刚才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绷紧了。

迟迟未见一目连伸手来接,荒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请代我问候他。」

「喔……」被动地接下和菓子的包装,一目连的思绪还在凌乱中。

荒也不急着说话,仿佛对这一幕已有準备,任紧绷的静默像气泡一样,将小店里的吵嚷完全隔绝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目连终于抬头直视荒的眼睛。

「你知道了。」

虽然是一句废话,但是不由自己说出来,总像是没有确实面对一样。

终究是要把这件事情谈开的,如果要成为朋友的话。

「是。」荒的神情平静。

「为什么会知道呢……那天晚上,路上几乎没有人认得出来,即使有,也根本不相信他们的眼睛……」一目连的脖子僵硬地歪了歪。

荒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应该怎么回答,最后终于开口:

「这不是我认识的第一只龙。」

荒的答案仿佛一记惊雷,炸在一目连耳边,一目连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晕眩。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

「世界之大,既有赤龙,就会有其他龙的存在,不是吗?」荒还是很平静。

「你不觉得奇怪……或是害怕吗?」

荒摇摇头,直直望着一目连:「为什么我需要觉得奇怪或者害怕?」

一目链接结巴巴:「为什么……为什么呢……因为是怪物啊……」

「辨认特征、进行分类、进而迅速做出判断,确实是有效率的作法,但若是让判断成为成见,却会失去对深入了解事物真相的的机会。医生的工作是这样,我认为其他事情也是这样。」荒低下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更何况,这世界上有太多无法分类、超越理解以外的事了……」

「所以……你真的不在意……」一目连的声音轻轻颤抖著。

荒回过神,对上一目连急遽起伏的胸口和水汽氤氲的双眼。

「在意的事情倒是有的……」再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居然带着一点笑意:「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不应该放纵一只龙任意摄取这么高的糖分……」

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一目连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容。

清了清喉咙,一目连把桌上的豆大福推回荒的面前:「那么,荒医生还是別这么纵容牠吧,不然牠很容易得寸进尺的。」



那盒豆大福终究还是跟著一目连回家了。

关上大门,一目连背抵著门扉,任屋内的黑暗像一张睡毯将他包围。

赤龙游过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

「还好吗?你感觉很累。」

一目连摇摇头,倒进沙发里:「是挺累的,不过还好。」

赤龙无声地落在一目连旁边,扭动龙身蹭了蹭他。

「或许你是对的。」一目连没头没脑地开口。

「啊?」

「他确实是个好人。」

「喔?」

一目连亮了亮手中的和菓子纸盒:「他给你的。」

「就因为这个?上次不是还说吾太容易被收买……」

一目连歪过头,望向那扇能看到邻居屋顶的窗户,下了一天的雨已经停了,从黑暗的屋里看出去,皎洁的月光照在隔壁房子的屋簷上,把屋瓦映出柔和的颜色。

「他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也知道我难以启齿,所以主动布置了这个机会……」

「那不是挺好的。」赤龙的头靠到一目连肩上,和他望向同一个方向。

「是个温柔的人啊。」

「嗯……」一目连闭上眼睛。

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赤龙凑到一目连胁下顶了顶:「別在这里躺着不动,要不在这里睡着又会著凉了,你看看你,累得妖形都出来了……」

「好……」一目连的声音慵懒轻缓,仿佛真的快睡过去了。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没走两步,一目连忽然又停住了。

妖形。

既然看见了赤龙,那么万圣节前夕的那天晚上,荒当然也看见了他妖形的样子。

自己太过担忧紧张,整个晚上居然没有都想起这一点。

也许是下意识的想忘记也说不定。

但是荒也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提吧……」

「提什么?」赤龙游到一目连身边,谨慎地观察着他喃喃自语。

虽然今晚他口口声声,问得都是赤龙,可是言语背后隐含的不安,哪一句不是反映著自己的心迹。

而荒的回应,要说是针对赤龙固然不假,可一字一句,分明都是说给他听的……

「究竟怎么了,要发呆,到床上去发吧?」见一目连半晌不语,对自己的问话也毫无回应,只是傻楞楞地踱到窗边,也不知在看些甚么,赤龙实在有些担心。

刚回来的时候虽然神态看起来疲倦,心情倒还挺放松的,此时忽然又深思起来,这是怎么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屋内终于又有了声音。

「你知道吗?」

「嗯?」

「……嗯,没什么,进去吧。」



月光无声地落在他和邻居家之间的围墙上,白晕晕的光洩落下来,把灰墙洗得仿佛透明了,光晕滑落到地面,在墙边汇聚成一条莹光的河流。

有些温柔或许悄然无声,可若是能够领会的人,便不会轻易忘记。

一目连小心地掬起一捧月光,折叠起来,收进胸前的口袋。




【双龙组/主连】千年一日(三)

*连的还愿文,有荒连在内,但是大面积连,小面积荒。
*有其他式神。
*设定是他们从平安京一路活到现代了。




到达另一栋大宅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阴暗的天空下冷风强劲地吹著。

再过不久肯定要下雪了,一目连听着风声,这样想着。

来为连开门的,是一位和服装扮的年轻人。

「大师已经等候多时了。」年轻人的笑脸温和得体,提起屋主,很是尊敬的样子。

一目连顿觉非常抱歉:「我真是太失礼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点时间……」

「不不,您并未迟到,只是大师非常期待今日的会面,从早上就有些坐立难安呢。」年轻人微微弯著腰,带领一目连穿越扶疏花木中的小径。

穿越和式的庭园,眼前是一栋广阔的长屋,建筑的样式古旧,仿佛还是平安时代的风格,一目连随着那名年轻弟子踏上缘侧,望见庭院里的枯山水,细白的砂砾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令人心静。

明明宅邸外头的天色晦暗欲雪,庭院内却是春暖日和的样子啊……

二人经过一间居室,年轻的弟子朝内微微地行了个礼。

敞开的障子门内摆设颇有禅意,墙上诸多狐面藏品的守护之下,叠席上跪坐着一个身著绯红浴衣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融合女孩的柔美和男孩的坚毅,纯净迷人,然而却似有些病态,绯红浴衣衬著肤色更加苍白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一般。

少年正怔怔地望着庭中的景色,唇边噙著的仿佛是一抹迷离笑意,可对于那年轻弟子的礼数,却不是很明白的样子,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

一目连垂下眼帘,未置一词,随着那年轻弟子向前走去。

转过缘侧,又是一小方庭园,庭园一角是一栋茶室,一目连恭谨地净手漱口,踏入屋内。

四叠半的房内空间不大,一座木制的小摇床佔去好大空间,特別醒目。整套的茶具面前,主人正跪著烧水,见一目连来到,挪转身体伏身作礼。

待一目连回礼起身,主人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丽脸庞。

「久违了,风神大人。」

一目连露出笑容。

「是啊,那是多少年前了……再次见面甚为欣悅,玉藻前大人。」



地炉里炭火渐熄,水釜中仅存余温,客人盘中的和菓子也仅余边角碎屑,安静的气氛中,婴孩细小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

「承蒙招待,大人的茶艺真是优雅精妙,让人回味无穷。」一目连放下贴金箔的云樱茶碗,由衷讚道。

「漫长岁月中无可用功之处,自然令得诸事都熟练了……」玉藻前浅浅一笑,低沉磁性的声音说不出是骄傲还是惆怅。

一目连静默不语,等待玉藻前发话。

「方才煮茶奉茶诸多不合礼数之处,在此致歉,只因实在不欲有片刻离开两稚儿……」一边说着,玉藻前微微侧身去看身后的摇床,眼角眉梢尽是亲爱眷顾之意。

一目连微笑:「我本是山野妖怪,茶道的繁琐手续,并不曾习惯。」他微微侧身:「能让我看看他们吗?」

「当然。」玉藻前让起身,和一目连一起行至摇床边。

望着玉雪可爱的两张小脸头并著头睡在一起,一目连有些出神。

凝目之间,仿佛千年的岁月也不过一瞬。

不待一目连发问,玉藻前已经开口:「他们的魂魄,吾一见便知,不会错认。」

「我并不怀疑大人。」一目连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女婴细嫩的脸颊:「只是觉得稚儿甚是可爱。」

又是一阵静默,一目连轻声问道:

「那么大屋中的那位……?」

「的确是她。」玉藻前颔首。

一目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绽开笑容:「恭喜大人,终于心愿得成。」

玉藻前轻轻推动摇床的手有些颤抖:「此愿是否圆满,还要视风神大人是否愿为胁下之风,相送一程。」

「大人太过客气了。」一目连神色严肃起来:「刚才的一面之缘,他似乎……仍然……」

玉藻前轻轻点头:「当年她魂魄被天雷所毁,虽然经历多次转生略有恢复,仍是身体孱弱、神智欠缺,吾曾希冀以妖力助她复原,却是……」他长叹了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上的痛楚难以掩饰。

过了半晌,玉藻前方又启口:「总之,是吾太过心急莽撞……如今好容易她讬生为男子,身体总算健壮一些,神智似乎也恢复少许,吾欲带她离开此处,寻访名医诊治……」玉藻前环视了四周一圈,轻轻一哂:「这千年以降,吾一直尽力维持过往生活样貌,总担忧若她恢复神智,见到陌生景象会觉得惧怕,不想到头来,却是要远离故土,借助现代医学,才有一丝机会……」
一目连正要启齿开解,玉藻前却又笑了:「吾知道,只有一丝机会,去至何处、用何种手段,殊无紧要。」

一目连点了点头:「大人想得明白,自然不需要我多说,那么……」

玉藻前轻推摇床的手忽然抓紧了床框:「可吾不能离了这两稚儿。」

一目连又点了点头:「那也是当然,所以……」

玉藻前声音发颤地打断了一目连:「他神智昏昧,又是无主弃儿,即便行遍天下,也不会有任何地方许吾与之缔结连理,此且不提。然即令吾对他矢志不弃,见吾一人抚养两个稚儿之时,身边伴侣还是如此境况,只怕没有任何一位福祉主事会许可收养……」

一目连叹了口气:「大人……」

玉藻前猛然转头:「千百年来,吾一直在这莽莽红尘中苦苦寻找,可若不是他们生不同时,便是寻到稚儿之时,伊人已香消玉殒。如今一家总算得以团圆,却因为人间律法而坐困愁城,大人可能明白吾心中怨苦之万一……风神大人,吾纵有入阿鼻地狱之罪,这千百年的境遇,也已与无间地狱无异,大人……」那沉缓优雅的嗓子终于再不能自持,紧紧攫住一目连的手臂,尖厉出声:「求大人助吾!」

一目连的胸膛剧烈起伏,黑瞳中也是水汽氤氲。

当年颠倒众生、造出业火滔天,撼动平安京的大妖,如今在他面前脆弱无措,苦痛欲狂,或许世上真有所谓因果应报、命定之数,可如此撼动心神的夫妻之情,父子之爱,他又怎么可能无动於衷,听任天命将之摆弄!

一目连扶住玉藻前,轻声道:「大人千万別这么说,我并不是踌躇难定,只是为大人的真情挚意所触动,一时没来得及和大人解释清楚。」

玉藻前抬起头来,眼中绽出一丝光芒:「大人言下之意……」

一目连偕他回垫上坐下,自公事包中取出文件。

「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位阴阳师在閒谈中告诉过我,他曾听母亲转述,九尾妖狐化作巫女样貌,抚育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那九尾妖狐虽为男子,对稚儿的照料疼爱却不逊於任何母亲。那时我便想过,这世上的爱无分物类,也不囿於性別,这样的父亲,任何人都不应该斩断他的亲子之绊……」话说到此,一目连将手中一式两份的文件分出一张,推到玉藻前面前。

「晓知,经本所派任之福祉主事完成访视工作,兹认可申请人之住居状况与财力足以承担抚育被收养人之责任。申请人即日起可迳向民政事务所办理收……」玉藻前颤抖的声音渐趋无声,将那文件如珍宝一般搂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睛。

茶室里鸦雀无声,只听得男人轻轻低喃,声音里无限感慨:

「葛叶啊……汝可见到了,汝之祝愿……终于成真了……」

一滴晶莹泪珠如千斤一般,重重地砸在榻榻米上。



将一目连送至大门之时,玉藻前已平静许多,除了一双美目还有一丝红肿,已然恢复为那个举止之间尽是古典之美的当代传统艺术宗师。

「送到这里就够了,天气寒冷,大人快回去吧。」一目连笑着推辞玉藻前还要再送的意图,指指自己近在咫尺的小轿车。

玉藻前想了想,点点头:「那么便在此作別,风神大人,山高水长,终能再会。」

一目连淡淡笑笑,望向晦暗的天色,有些出神:「不知是山高水长,还是沧海桑田呢。」

玉藻前顿住一瞬:「原来大人已有所觉?」他见一目连但笑不语,微一思索,长叹一声:「妖鬼生于人心幽微晦暗之处,只要那幽微晦暗尚在,便不会失却根本。可如今山川崩毁,气象失调,力量与自然之理相伴相生的神祇,只怕要大受影响,大人……终究与吾等不同……」

一目连还是那样温润地笑着。

玉藻前略为忧心地问:「此事大人可有对应之策?」

一目连垂下眼帘:「总是尽力而为吧,不过……」他抬起头望向玉藻前:「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万事万物终有尽头,更能深切体会和珍惜眼前的因缘美好,大人觉得呢?」

玉藻前端详了眼前如冷玉一样的人儿半晌,感慨地点了点:「大人是有大智慧之人,吾就不再多言,路上行车小心。顺请代吾向神使大人致上谢意。」

一目连愣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其实来之前我便想过,都内福祉主事成千上万,怎么会如此巧合……」

「数周以前,吾受邀至御前献艺祝壽,意外见到隐身在众位大人物背后,有一位极久以前曾在宫中声名大噪的大人……」玉藻前手中折扇轻抵住唇,回忆当时景况:「那位大人仍是对世事洞若观火,吾便对他提及稚儿之事一二,大人直言他不应干涉妖类之事,然而在另一位入世妖神之处,或有些许机会,其余诸事,他可略为转圜。」

一目连眨了眨眼,说不出话。

玉藻前将折扇轻轻敲在手中,脸上露出慎重的神色:「神使大人连风神大人千年前的一思一想,皆是不曾或忘,大人来去如风,通透从容纵然是好,可那千年守候风起风息的心意,大人又打算如何呢?」




【双龙组/主连】千年一日(二)

*连的还愿文,有荒连在内,但是大面积连,小面积荒。
*有其他式神。
*设定是他们从平安京一路活到现代了。



小轿车再度停下时,路边的景色已经全然不同。

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里,造型摩登的大宅在街边就可以看到,非常显眼。
大门自动开启,一目连缓缓走进宅邸当中。

随着佣人通过玄关,一目连歪头看着墙上的照片。精美的画框当中,女主人穿着各式华贵的礼服,捧著奖杯的身姿沿路展开,风华绝代的笑容永恒地定格在画面中。

大厅里,女主人和孩子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待,一目连不著痕迹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还是像上次访视时一样,昂贵的家具妆点的大厅打理得整齐干净,奢华的灰色皮沙发没有一丝皱痕、白绒地毯也没有一点脏污,不必像福田凜子那般刻意隐藏,这里是真的一点生活的气息都没有。

女主人表情有些严厉,保养得宜的脸庞没有一丝皱纹,偏偏白皙的皮肤在眼角处有一抹暗紫,只是巧妙地和眼影的颜色连在一起,并不显眼。

确实很有当年影后的风范。

一目连的态度并未因为女主人的脸色而有什么改变,泰然自若地坐下来,摊开档案:「日安,鹰司圣子女士。」

女主人嗯了一声,一目连又向坐在一旁的小女孩问候:「丽华。」

小女孩僵硬地回礼,仿佛他们之间不是那样能够互称名字的关系。

一目连未说什么,转向女主人问:「今日是第三次家庭访视了,希望这一次有机会见到尊夫。」

女主人嗯了一声,吩咐佣人:「去请先生。」

等待的空档中,大厅中没有人交谈,温暖的室内气氛近乎冻结,茶几上的两杯红茶兀自冒著热气,也没有人伸手去取。

应该参与的人始终没有现身,随着时间推移,女主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有些狼狈了,一目连却似毫无所觉,只是平静地阅读手上的档案。

又等了好一会儿,急躁的脚步声终于自厅后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从转角出现。

男人的身材高大,看起来比女主人略小几岁,穿着的西装面料高档、剪裁大气,运动员一般的体态,相貌也是英俊的,只是此刻一侧脸颊被白纱布包裹著,大概伤口还有些发肿,挤压得眼睛微微瞇起,前臂也打上了石膏,掛在三角巾里。

男人的表情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的慍怒,见到一目连之后却微一发愣,大约是没有预料到来人是这样的相貌,这样平静的神态。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稍微收敛了表情,高傲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鹰司社长,很高兴终于见面了。」面对这样的人,一目连不介意稍微让步,使他放下一些防备。

男人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点,冷冷地道:「会社的事务很忙,不可能配合你们的时间。」

「可以理解。」一目连点点头,忽然又接道:「请多加小心 ,有些伤势的复原是很花时间的。」

这话说的突兀,男人却陡然一震,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他瞇起眼睛,目光在一目连身上上下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看了半晌,男人狐疑地收回了目光,简略地道:「无谓的关心就不必了,说正事吧。」

一目连口中应承,心中却默默地冷笑起来。

某些人类或许真的是愚蠢的,对于自恃力量的人而言,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风符‧护所留下的痕迹吧。

「如前几次和鹰司女士解释的,此番家庭访视,乃是因为社会福祉事务所接到匿名的家庭暴力事件通报,都立医院关于鹰司女士的伤情报告也传过来了,虽然鹰司女士并没有到派出所提出立案,我们这边仍然有义务确认妇女与儿童的人身安全。」一目连双腿交叠翘起,把档案铺在腿上,提起笔。

男人明显地不耐起来:「家庭暴力什么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难道圣子没说明过吗?」

一目连转过头去看鹰司圣子,后者环肘抱着胸,望向边桌上孤枝的兰花,正眼也不看一目连:「当然解释过了,那不过是我因赶戏睡眠不足,在片场摔倒,被撞倒的器材砸伤了。」

一目连点点头:「鹰司女士因结婚隐退许久,复出的作品大家都热烈期待着,因此取消拍摄的计画真是太可惜了。」

男人哼了一声:「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目连移过目光,仔细地审视坐在一旁的鹰司丽华。

小女孩低下头,支在膝上的双手抓紧了裙襬,并拢的小腿微不可觉地颤抖著,一语不发。

倒是可以明显感觉到她的母亲对这样的审视不安起来,眼神盯在一目连身上,不放过他的丝毫反应。

一目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开口:「没有,我想这次访视到这里就可以了。」

大厅中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男人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準备送客。

一目连收拾文件,站起身来:「耽误了三位的时间,造成不便,在此表达歉意。」

见他似乎真的没有要再多探询,男人终于有点放下心来,那高傲的表情又显露了出来,哼道:「我们也是有名望的人家,你胡乱的捕风捉影,再三骚扰,如果传出去,对我们会带来多少麻烦知道吗?我必定会向你的长官提出严正的抗议,等着瞧好了。」

「职责所在,请多包涵。」虽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如果熟悉一目连的人便会知道,那笑意一点也没有泛进眼底。



大宅的自动门在一目连身后关上,一目连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在附近吗?……嗯,有点事情想拜托你……是啊……饿吗?……或许不错吧。不管如何,之后请你吃午餐……好……地址是……」

切断电话,街道上唯一的声音也停止了,幽静的气氛中,一目连回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大宅的屋顶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也不过十分钟过去,身后忽然响起清亮的少年声音:「唷。」

「真快。」一目连转过身。

来人有著一张漂亮的混血脸孔,金灿灿的微卷短发软软地搭在额上,宽松的长毛衣把穿着黑色紧身牛仔裤的大腿遮去一半,深V的领口里露出凝脂一般的皮肤与锁骨。

虽然泛著性感慵懒的气息,少年的笑却透漏著兴奋:「连好久没有找我了,当然要放下一切赶紧过来。」他望望一目连身后的大宅:「就是这里吗?」
一目连点点头。

「感觉是大人物呢,真是令人期待呀。」少年一边笑着,一边望大门走。
斜眼看到一目连正要去按对讲机,少年嘟起嘴摇摇头:「游戏开始之前事先通知的话,就没有惊喜了呢。」说着一挥手。

沉重的铁门无人操纵,居然慢慢地打开了。



大宅门口,男主人正要登车离开,见到一目连去而复返,身边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警戒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哎呀,大叔,不要计较这么多嘛。」少年的声音带着笑,一马当先朝他走去。

「你们……这是擅闯民宅,给我出去,不然我就要报警了!」虽然少年满脸笑意,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男人眼中爆发出戾气,往前进了一步。

「喂喂喂,別这么扫兴嘛,我是来找你们玩的,一起进去吧。」少年又是一挥手。

「怎么!喂……」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自做主张地转过身,不论他如何咒骂使力,仍旧不听他控制地走进屋中。

大厅里,鹰司圣子闻声从后头走出来,另一边的楼梯上,鹰司丽华正背着小书包下楼,两人见到一脸惊怒的男主人和后面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看到大宅的女主人,少年看起来更加兴奋了:「啊,居然是圣子女王呀!我从妳出道的作品就一直追看着,可说是妳的老牌粉丝了。不得不说演技真是深得我心,一直都好想要得到妳的簽名呢。」少年伸展了一下筋骨,露出一个特別甜蜜可爱的笑容:「不过还是好玩的游戏比较重要,看来只能等到下次了。」

「你们……想干什么!」眼见平日暴戾的丈夫此时居然像跟木头般杵在一旁,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女人也恐惧起来。

「丽华,先过来这边好吗?」还不等少年说话,一目连抬头对不知所措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丽华,不要过去!」母亲的本能让女人觉得恐惧,颤抖著呼唤女孩,她想往小女孩那边过去,却发现在少年的注视下,自己的腿也仿佛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小女孩眨了眨眼,细细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答应过我的?」

一目连点点头。

小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一目连走去。

一目连张开手,把小女孩揽入怀里:「也许会有一点可怕,不要看比较好。」

小女孩点点头,把脸埋进一目连的胸口。

「混帐!放开……啊啊啊啊!」男人说到一半的话变成了惊恐的吼叫,伴随而起的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少年的头上陡然地冒出一团黑气,那团黑气快速地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鬼面,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口,朝两个大人扑去。

少年的声音特別欢快,仿佛眼前真的是一个刺激的游戏:「虽然大概只能玩一会儿,还请尽全力参与喔。」



装潢时髦的洋菓子店内人声鼎沸,每一张桌旁都是穿着新潮入时的男女,因此一头银发,仿佛从画卷上走下来的文雅男人,和金发的混血儿少年坐在一起的奇特画面,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好吃吗?」见对方终于放下叉子,一目连问道。

「嗯!真不愧是名店,栗子蒙布朗和黑森林简直是极品。」般若看着面前为数众多的空盘子,抚了抚其实不存在的小肚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不过还是没有人的假面好吃啊,暴戾、骄傲、虚荣什么的,真是感谢招待了。」

说着还真的双手合十,拜了一下。

一目连垂下眼帘,低声道:「如果能够彻底解决就好了。」

般若支著脸颊,望向一目连:「嘛,那些东西都被我吃得差不多了,应该一阵子搞不出什么麻烦吧。不过人心中的黑暗总是会不断死灰复燃的,所以我刚刚不是对他们说了吗,我非常乐意再和他们进行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的游戏喔!只要连一句话,什么时候都有空。」

甜蜜的笑脸几乎有点讨好的意味,期待着一目连的回答。

一目连无奈地摇摇头:「你还真是……」

敏锐地感觉到一目连话里的踟蹰,少年变了脸色,说话的语气几乎是倔强的,却又有些慌张:「喂,这可是你叫我来的,而且我现在、我现在也不再随便放鬼面具出来噬人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一目连安抚地对般若笑笑,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腴白滑嫩的脸颊嘟成肉包一样,般若还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那是怎么了嘛……」

一目连缓缓地啜著白瓷杯里的红茶,迟疑地说:

「只是有时会不太确定,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刚才情况紧急的时候,鹰司女士还是想保护丽华的,她的本性不坏,只是拉不下脸让別人知道她婚姻失败的事实而已……」

般若放松下来,倚在椅背上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我呢,有好吃的就好,对错这种事,没有心的恶鬼可不会在意,也只有像连这样太过善良的神祇才会想这么多……」少年忽然坐着身子,兴味盎然地问:「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每次叫我过来吗?……其实我已经好奇很久了,对于这些丑陋的人类,叫上你家那位大人来个天罚,不是更加一劳永逸吗?」

一目连扶住额头:「这可是人间啊,随便处决人是不行的。再说,丽华自己还是想待在父母身边,这是她的选择,我必须尊重她⋯⋯」见到般若撇了撇嘴,露出无聊的表情,他又笑了笑:

「不过或许真的是这样,你的鬼面能够吞食业火,却不至於致人於死,这样就能给人留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也能避免因为不够谨慎而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般若夸张地打了个冷颤:「別把我说得那么高尚,真受不了。」说着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又妩媚又可爱的表情:「『令人情不自禁想犯罪的美少年、雌雄莫辨的性感,天真的笑颜让人沉沦。』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喔,那些摄影师和粉丝们。別想破坏我的人设。」

一目连失笑:「若不是知道你以前毁天灭地的样子,我真的要相信了。」

般若俏皮地举起手指抵住唇,朝一目连眨眨眼睛:「那是秘密喔,千万別告诉我的粉丝,他们会伤心的。」

一目连笑着摇头,一副拿你没有办法的样子。

说话之间,摆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般若抓起来瞄了一眼,吓了一跳:「已经这个时候了!拍摄快要赶不及,我得走啦。」

一目连点点头道:「我也差不多该去下一个案主家了。」说着向往他们走来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你还不能走。」般若摇摇手指。

一目连正疑问著,那位服务生来到桌旁,送上一盘蛋包饭。

望着蛋皮上用番茄醬画出的红色笑脸,一目连不知所以:「我没有点这个……」

「嘛……虽然是洋菓子店,但是蛋包饭意外的好吃喔,攻略上写的。连虽然不吃甜食,但是喜欢吃蛋包饭吧?」

「你怎么知道……」他们每次吃饭,都是随般若的喜好挑选地点,因而总是来得洋菓子店,他非常确定,般若并不知道自己饮食上的偏好……

「『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放松,总是草草解决午饭。』你家那位大人说的。」这次般若的笑看起来非常真诚,一下有一点小大人的样子:「连不可以这样喔!」

雪白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仿佛染上了樱花的颜色,一目连微微发窘:「你……你什么时候和他通上气的?」

般若摇摇手机,鬼灵精地眨眼:「我工作的电话就放在个人网页上喔,想找我办事,可不用什么神力。嘛,那位大人虽然总是冷著脸万事不近身的样子,没想到这么细心哪……」

一目连努力地戳著蛋皮,假装没听见少年的调侃。

「走啦,要再找我喔连!」般若嘻嘻笑着,拍了拍一目连的肩膀,心满意足地準备离去。

「喂!」一目连忽然扯住般若的手:「他……他答应了你什么作为交换?」
般若对自己是喜欢的,所以洋菓子便可让他满意,然而对着別人,却不知道会索要什么……

「连这是心疼那位大人吗?真是令人嫉妒啊……」般若饶有兴味地凑近一目连面前左右端详,吊足了胃口后,才露出一个笑容:「也没什么,就是连每次找我玩的游戏,奖励都只有那么一点……」

粉嫩的舌头伸出一小角,轻轻地舔过艷红如血的唇瓣,般若的语气中兴奋掩盖不住:「国会议事厅里的假面,一定更加美味吧……」




TBC

【双龙组/主连】千年一日(一)

*连的还愿文,谢谢你,这一个半月来默默地守护全寮(虽然你从111到521到553让阿爸非常绝望,没关系,让你任性。)
*有荒连在内,但是大面积连,小面积荒。
*还有一些我私心喜欢的式神后面会出现。
*设定是他们从平安京一路活到现代了。




东京近郊,一个仿佛被开发商遗忘的小镇。


通勤的人潮刚过,车站背面一排老旧的的两层出租公寓前,有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了一会儿,车主提著公事包自车里跨出来。

裹在利休茶色大衣里的身形纤瘦析长,长发束在脑后,只留下一络遮在右脸上,银白色的发丝衬著肤色仿佛透明,冷风刮过,耳壳上泛起一抹微粉,像是冰上浮了一层落樱。

屋簷上的积水被风吹落,答答落进地上的水漥,陈年的木造楼梯,随着那人上楼的步伐连声吱呀。

循著手里的资料,那人找到二楼最边间,刚刚按下门铃,里头已经有人出声回应。

来开门的是一个妆容得体的年轻女人。

来人亮出证件:「敝姓一目,昨天与您连络过,我代表社会福祉事务所前来进行家庭访视。」

用词相当礼貌,语气却和门外的空气一样,清冷而疏离。

「啊是的,您好,久候多时了。」女人声音此时因紧绷而有些高亢,一边问候着,一边把人让进屋内。

来人站在门边脱下大衣鞋履,安静地环顾四周。

公寓小得一眼可以望得到底,收拾得非常整齐。

也可以说是过分整齐了,暖桌旁没有散落的报纸杂志、玩具,桌上也没有水果、茶壺、门背后的掛衣勾上空荡荡的。

好像刻意要把所有生活的痕迹都隐藏起来一样。

「一目先生,喝茶吗?还是咖啡?或者是果汁、牛奶?」女人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殷勤地发问,说到最后两样孩童饮品时,语气不著痕迹的加重了。

「水就可以了,谢谢。」来人的口气并没有因此融化,仍旧有礼而疏离。
女人的肩膀微不可觉地垮了一下,似乎有点洩气,不过端着盘子走到暖桌旁时,脸上又是完美地微笑着。

两人在暖桌旁坐定,女人看着眼前的一目先生仔细地填表,早晨的光线从他背后的窗子洒入,阴影落在纸上,对方究竟写了什么完全看不清楚。

「很快就要初雪了,在外进行访视一定相当辛苦吧。」打破沉默的声音婉转妥帖,说出来的话体己温柔。

然而对方只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薄雪一样的淡漠,让所有讨好都变得徒劳,女人心中暗暗叫苦,这个男人不同于她在俱乐部里遇过的任何客人,滴水不露,毫无缝隙可钻,她只能挺直背脊,忍耐正跪下小腿上的麻痺感,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方完成纪录,抬起头来:「福田凜子女士,我想你很清楚今天家庭访视的主要目的。」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风,遮著那人右脸的发丝飘浮起来,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女人没有见过那样一双异瞳,右边的白瞳反映著她的身影,仿佛能把她的过去和现在一并照映出来,左边的黑瞳深不见底,福田凜子眨眨眼,恍惚看见黑瞳深处闪过一道锐利的金色光芒,像一把刀微微出鞘,转瞬要将她剖开。
女人跌坐在地,脱力一般,急促地喘著气。 

良久,她终于能够开口,语气低迷而破碎:「请……求您,不要带走我的女儿,那只是一个意外。」

那人低头看着福田凜子撑在榻榻米上的手,那是一只很细的手臂,应该是长时间不见光的关系,病态的苍白遮掩不住,皮下的血管因为用力而爆起,隐约能看到手肘内侧的点点针孔痕迹,都是旧的伤痕了。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收到通报,福田女士,根据两年前的纪录,手臂骨裂,您也声称是意外。」

「这次和那次不一样!」福田凜子猛然望向对方,力图辩解:「那个男人已经离开,现在我已经clean了,虽然我……还无法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但我保证,等还完了信用贷金,我一定……」

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男人抬起手来制止她。

声音好像一下被剥夺了,福田凜子顺服地安静下来,任他缓缓移动那只黑瞳,上下审视她。

啊,那只白瞳,原来是盲的。思绪的空白中,福田凜子的心底浮现这样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对面的男人说:「最终的决定必须考量孩子的福祉,我希望能和您的女儿单独谈一谈。」

福田凜子觉得她听见的不是一个请求,是神谕。



小女孩顺从母亲的交代,从房间里走出来。

母亲已经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此刻起居室里只有一个银头发的男人,小女孩走到男人面前跪坐下来,轻轻颤抖著的手仔细把裙角理顺。

男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朝她绅士地伸出手:「你好,四叶,我是一目连,你可以叫我连。」

这个叫一目连的男人笑起来温和好看,像一阵不合时令的春风,四叶本能地想伸手和他回握,手递到一半,忽然又迟疑了。

「连桑。」小女孩微微欠腰行了个礼,之后头就那样垂著。

一目连并未计较她的闪躲,放柔声音搭话:「是否觉得这个姓氏很少见。」
小女孩点点头,目光仍然回避著他。

「这世间总有一些巧合。很久以前,因为一些事情,我失去了一只眼睛,所以是名副其实的『一目』连。」

一目连的声音那么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微微笑意,这令四叶有些惊讶。

他不难过吗?

小女还好奇地抬起头来,试图研究他的表情。

像是童话书里的妖精一样精致的五官,闪着金光的黑瞳令小女孩微微失神。
然而失明的那只眼睛是被银发遮住的,看不清楚。

一目连轻声:「没关系的,如果你想看的话。」

得到允许,四叶俯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撩开覆在一目连面上那络银发。

美丽的白瞳,像冬天冰冻的湖面,安静而没有生气地度过了千年,四叶有些迷惑,不知道映在那如镜面一样的眼瞳上的,是自己的,还是谁的心疼。

「手还很疼吗……」

一目连温柔的声音打破静止的空气,四叶这才注意到,她用没受伤的手支撑在地上,拂开浏海的那只手臂伸长了,白色的纱布从袖口露出来。

小女孩嗖地把手收到身后,神情无措又倔强。

一目连的表情仍然柔和,语气却是不相称的笃定:「不用害怕,不管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会保护你。」

小女孩抿紧嘴唇,不发一语。

气氛在无声之中僵持,一目连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圆圆的大眼睛漫起水雾,随着冬日的寒气冷却,终于凝结成一滴眼泪,掛下脸颊。

「连桑是不是要把我从妈妈身边带走?」小女孩低声问道。

一目连掏出手帕,挪近前来,为小女孩拭去眼泪:「四叶想要连带你离开吗?」

小女孩用力摇头:「妈妈只有我,我也只有妈妈而已。」

「即便如此……」一目连露出一个浅浅苦笑:「人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并不总是知道感恩和珍惜的。」

男人的声音渺远,仿佛想到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四叶并不懂一目连话里的惘然,只是努力分辨:「真的是我自己,我只是想趁妈妈回家以前为她冲一碗杯面,不小心把水打翻了,只是这样而已。」

一目连的目光仍在无言地审视她,四叶着急地想找出更多的证明,努力许久,却发现自己仍像昨天在老师面前那样,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证据。她心里急得不行,终于哇的一声,抓住一目连的手臂大哭出来:

「相信我啊……」

一目连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小女孩揽进怀里:「我相信你。」

白练色的羊绒毛衣轻软温暖,像一层云裹住小女孩。

四叶哭得更大声了。



等到小女孩的哭声逐渐缓和,一目连低声问:「可以让我看看伤口吗?」

小手臂从一目连的腰上放出来,一目连小心地揭开前臂上包裹的纱布。

细嫩皮肤上好几处水泡破口,怵目惊心,所幸清理得还算干净,药敷得也仔细,没有甚么发炎的迹象。

一目连心疼地俯下身子,在伤口上轻轻吹气不止。

觉得手臂有些麻痒,女孩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

长叹了口气,一目连慎重地问:

「四叶想要照顾妈妈吗?」

女孩还窝在他怀里,点头的时候脑袋贴着胸口,上下蹭了蹭。

「即便这样的日子非常艰难,也想要照顾她吗?」

怀里的脑袋又蹭了蹭。

「即便她曾经伤害过你?」

怀里的脑袋再度蹭了蹭,小女孩的声音闷闷地:「妈妈以前生病,现在已经好了,以后我会保护她,她不会再被坏人骗了。」

左胸口被蹭著的地方渐渐有暖意聚集,一目连重又搂紧四叶,精巧的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磕著。

思索了一会儿,一目连把小女孩放回面前。

「那么,四叶,答应我,在能够保护妈妈以前,你要先努力变成能够保护自己的大女孩,好吗?」

四叶心里软软地,忍不住小声嘟囔:「可是我好矮啊,跳箱老是摔倒,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强大呢?」

一目连失笑,揉了揉四叶的头:「有些事情急不得,其他的,或许我能帮你一把。」说着缓缓拂动手臂。

四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一阵风自一目连的指间脱出,往她身上绕过来,她低头看着那阵风窜上她的伤臂,又贴着她的身体转了一圈,幻化成了四张符纸,随即消失无踪。

手上的伤口似乎缩小了一些。

风是看得见的吗?小女孩困惑地想,愣愣地望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的黑瞳里闪烁著令人目眩神迷的金光,对她眨了眨眼,轻轻笑道:

「风神之祐,是四叶和和连之间的秘密。」



走出小公寓,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锋面上的雨昨夜停了,灰沉沉的天幕下气温不断地下降,此刻比起刚刚进门之前,似乎又更冷了一些。

大概真如福田凜子所说,不久就要降下初雪了。

一目连抖开大衣,把自己裹住。

自然,妖物是不畏寒冷的,他不过想留住胸口那处温热而已。

那一点点的温暖,如果能在这寒冷的世界里留得久一些就好了。

拾级而下,一目连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亮了萤幕,键入文字。


「这世界上的傻子还真不少啊。」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震动起来。


「那并不是对她而言最好的安排,没有人能保证她母亲的承诺能维持多久。」


一目连浅浅地笑了。

只是不著边际的一句感概,他便能把来龙去脉推敲清楚。

即便相伴的岁月已经长得数算不清,他还是时常为这不言而喻的瞭解而惊喜、触动。

几乎可以在脑中描绘出画面:男人在冗长的会议中,一手藏在长桌底下暗暗打字。他的表情应该在顷刻间严峻起来,那群恭敬地聆听着的内阁长官和大臣应该正在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说错了甚么,惹怒了这传说中隐身在御殿背后千年的神祕顾问。

一目连键入回复:「我只需要确认四叶对自己的承诺是什么就够了(笑脸)。」

「少故作轻快。」这次回应来的飞快。

「(左顾右盼)」

「肯定又多管閒事了。」

喔,肯定又生气了。

一目连决定不负责任地把受气的重担交给诸位政界的重量级人物,在发动车子的间隙轻巧键入:「嘛,稍微而已,要开车,不说了。」

小轿车开动的前一刻,手机的萤幕上亮起通知,一目连望那里瞥了一眼,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

「早点回家。」



TBC


【双龙组】妖怪爱情故事(三)

*医生荒x造型汽球师连,现代paro,妖怪设定。

*忙完了重要的事,赶紧趁着我荒要出生之前来一更。




巡回结束回到首都的那天下午,天上飘着大雪,城市灰沉沉的,又湿又冻。
几个月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头一点热气都没有,长途跋涉的一妖一龙又累又冷又饿,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赤龙在半空中浮浮沉沉,一个劲儿打瞌睡,偏偏不愿意去趴房间里冰冷冷的软垫,一目连无法,只能冒著寒风飞雪跑出屋子,回到露营车上去拿毯子。
阴郁的天光下,午后的住宅区特別安静,人行道边的草皮上敷了一层雪,一眼望过去,只有几家的车道上停著车,也只有几家的窗子里透出灯光。
即便是这样寂静的画面,想像著再晚一点的时候,返家的通勤族会踏上人行道、车道上会有车驻足,各种日常的声音和气味会填充那些房子,夜间的寒冷被生活的温暖削弱,连风里贴上来的雪好像都没觉得那么冷了。
或许等到再晚一点,他的邻居家的车道也会重新被占据,窗户也会亮起来。
不知道新邻居的生活习惯是怎么样的,看起来是一个安静的人,应该不会像上一任屋主一样,每到周末就热情招待朋友,热门音乐和客人在后院聊天的声音响到让人受不了,被附近有小孩的家庭检举了几次之后,不耐烦的搬走了。
不过想想,说不定活泼一点也不错,即便没有参与其中,或许也可以融入那一种生活的氛围里。
思绪漫漫地游荡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体已经凉透了一目连才回过神,反身进了家门。
屋子正慢慢回温,赤龙已经撑不住,在沙发上蜷成了一团。一目连在软垫上把毯子铺开,再把整团龙铲了起来,运到软垫上去,赤龙扭了扭身子,在舒适的毯子上摊开团著的身体。
「不吃点东西吗?」他戳了戳赤龙袒露的龙腹,赤龙半梦半醒地扭转身体,把脆弱的部位藏匿起来。
没得到回音,一目连也就作罢,站起身来,收拾从车上搬下来的行囊。
忙了半晌,大概地整理完毕,一目连慢慢窝回客厅的沙发上。
感觉头沉甸甸的,肚子也嘟囔著,从国境的最南方开了长途的车回到首都,再怎么定时停车休息,毕竟还是会感觉疲惫吧,然而露营车上只剩下给赤龙的食物,家里的冰箱当然也是空的,这种时候,一目连真不知道是该怪自己对食物的估量太精确,还是对于自己生理的需求太不经心。
当下实在也没什么力气再出门觅食,一目连拉过沙发上扔著的大衣裹到身上,感觉晕眩、口渴与倦意一齐湧上。想起来倒杯水喝,但又觉得已经累得连这么做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小睡一会儿吧……食物、水什么的,等醒来再张罗……


把一目连从冷热交织的昏沉梦境中拉出来的,是清脆的门铃声。
昏昏沉沉地踱到门口,一个大纸箱子挡住了来人的脸。
之前确实是定了机具送来,不过是不是迟了几天啊,刚才在门廊上没看到,现在却来了。
一目连扶住额头,撑不起一丝笑容,勉强地开口:「放在门口……就可以。」说话的声音破碎且沙哑,但是实在也无暇顾及这个了。
「你……你病了?」
这个快递小哥的声音有点耳熟啊……昏乱的脑中抓不著与声音相符的影像,一目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力地往前倒去。
放下纸箱的快递小哥眼明手快地扶住他。
「啊……是荒桑啊,好久不见……」一目连勉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这时候还打什么招呼……进去。」看一目连穿得是外出的衣服,肩上只披了大衣,脸色惨得如一张白纸,荒也没耐性和他客套,直接就想把他往屋内搀。
「啊……不行,不能进来……」一阵晕眩中,一目连还记得家里的妖兽,应该是没把他藏起来,如果走进门就会发现的……
「你发烧了,需要紧急护理,有什么问题吗?」
耳鸣当中听起来的声音还是很有威严,而且……有点焦急的感觉,现在的医生都这么有助人的热诚吗……但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好意……秘密会暴露的……
「不用了……家里……家里很乱……」一目连用尽全身不多的力气,把荒往外推著。
然而并没有什么效用,站在门口的人屹立不摇,反而像是一目连在往对方怀里靠的样子。
连连推了几下不动,一目连喘著气:「真的……」
不作声了一会儿的人这时终于开口,没什么商量余地的沉著口吻:「如果你是在顾忌什么的话,我确实知道那是真龙,不是汽球,可以了吗?」
回答荒的,是一个栽进他怀里的,高热的身子。


从小到大,一目连很少生病,然而每一次生病,总是来势汹汹。
高热让他浑身发痛地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中,怪奇生物博物馆里的白子蟒蛇瞪着没有焦距的眼睛向他蜿蜒行来,蛇腹在地面摩娑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行动之间锁链匡啷啷的声音让他耳膜发痛,恍惚之后背后有人狞笑着,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
来做怪物秀的主角吧,会有很多人来看你喔……
他想往前跑,但是双腿却像掛了千斤的镣铐一样,万分艰难才能迈出一步,他用尽全力一蹬,忽然坠落下去,掉到另一个场景里。
他在山林里奔跑,好像是熟悉的小径,但是赤龙不在身边,森林的深处有颓圮的遗迹的影子,林木之间有谁在潜伏著,窸窸窣窣的声响挥之不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喃喃自语著,他们好像在向谁说话,但是声音太模糊了,他听不清楚。
脚下被什么藤蔓一绊,一目连在地上连连翻滚,直到撞上一个墙角。
朝他围拢过来的人影面目模糊不清,但是一目连几乎直觉地知道,那是孤儿院里的小伙伴,是了,他们把他围起来,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赤龙可以腾到半空躲避他们,但是他不行,男孩稚嫩的声音此起彼落:
你是妖怪吗?
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啊,没有什么妖术,连打人都不会痛。
看起来是人,衣服底下说不定是怪物喔。
要来确认一下吗?
一目连张开嘴巴,费力地喊着:我不是怪物,院长,救我。
然而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孩了,不需要等待院长来解救他,他可以自己逃离这个恶梦。
一旦意识到这只是梦,好像猛然就可以醒来了,一目连睁开眼睛,恍惚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总算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秒钟,恐惧又如浪潮一样袭来。
有人在拉扯他的衣服!
一目连猛然挣扎喊叫起来,昏沉当中那个瘦长的人影看不清楚,魇魇地压过来,把他牢牢困住。
以为醒了,原来只是掉进另一层梦里吗?
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好冷,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痛……谁来救救他……
「別怕,没事……」
低沉的声音在一片漆黑当中像条河流,缓缓流进一目连的意识中,重复的话语像温暖的河水,一次又一次轻缓地流淌过他的身体,让他有点发晕,然而那样的触碰并不难受,刺骨的疼痛好像一点一点地在减轻。
没事了……我在这里……
那声音不断地重覆著,忽远忽近地。
你是谁呢?你在哪里?一目连在黑暗中蹒跚地追寻著,那声音有著异样的亲近感,仿佛来自遥远的史前的牵系,被触动的时候心里某处共鸣起来。
你会一直在那里吗?等我找到你……
还来不及等到回答,温暖的黑暗已经吞没了一目连。


「唔,你醒了。」意识缓缓甦醒的同时,赤龙的声音传进耳中。
一目连张开眼睛。昏黄的微光中,赤龙半空中盯着他,浮动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
「嗯……」
感觉好像打了一场令人精疲力竭的架一样,全身有种虚脱的感觉,但是身体的感觉还算轻松,一目连懒懒地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手掌底下的皮肤泛著正常的温度,不知何时烧已经退了。
缓缓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目连发现自己躺在臥房的床上。
「我怎么在这里?」
赤龙的眼神温和:「先把水喝了。」说着回头去看一边的床头柜。
调得半暗的台灯下,放着一个盛著半盆水的小面盆,白色的毛巾叠得整齐掛在盆缘,旁边放着一杯水,下头压了一张纸条。
一目连一瞬间觉得背脊发冷,拿起玻璃杯和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冰箱里有粥,加热吃一点补充体力,今天值夜班,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纸上留着骨节明显的优雅字迹,名字旁边留了电话号码。
一目连放下杯子,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不再是昨天回家时的衣著,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一目连双手摀住了脸,侧倒在被褥上,发出小声的哀号。
过了半晌,细小的声音从双掌的缝隙中传出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
「那他……一直都在这里?」
「除了回家拿东西和出门买食材以外。」赤龙的声音很冷静,好像说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睡衣……」
「当然是他换的,吾的爪子没这么灵活。」
一目连绝望地发出一声呻吟。
「你烧得太厉害了,不整理好怎么休息?放心,他没佔你便宜,吾在旁边看着的,擦澡的动作也很专业。」
这不是重点吧!一目连在心中大吼,一边居然有点怨恨,为什么这一场发烧没把自己脑子烧坏。
「既然醒来了,去把粥喝了吧。」赤龙像是没察觉他脑中混乱的思绪,慢悠悠地游到门旁,顶了顶关着的房门。见一目连还倒在床上不动,又折了回来,轻轻衔住一目连的衣袖扯了扯。


碗里的白粥喝到一半,一目连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窝在餐椅上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冷吗?又发烧了?」赤龙察觉不对劲,关心地缠住一目连,龙腹贴上缩成一团的人
露出一角的额头。
「感觉还好,这是怎么了?」
「所以……他是不是也发现了我的……我的……」一目连的声音也发着抖。
虽然长年习於维持人类的模样,但是他完全不能确定自己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否也维持住了,万一没有,那么额上的龙角、额上的印记,发尖的耳稍也就一览无遗……
赤龙的回答来得迟了几拍:「吾还以为,你比较介意自己的裸体被隔壁邻居看光了?」
声音有点打趣的意味,可是一目连猛地抬头,双眼泛红,神色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尴尬,沙哑的声音尖锐起来:「別开玩笑了……刚才是我刚醒,还来不及好好的思考!」
「喔……」被一目连这么一斥,赤龙的声音也收敛起来,有点迟疑。
「所以到底怎么样?」迟迟得不到答案,一目连急了起来,一口气换不过来,猛烈的呛咳了一阵。
赤龙叹了口气,沉下声道:「放心吧,吾替你压着呢。这房子里被发现的妖怪只有吾一只而已。」
一目连顿时觉得歉疚不已,伸出手臂环住还团著他的妖兽:「对不起……我不是想把自己和你切割开来……」
过去不管经历什么,赤龙和他都是一起的,虽然赤龙比他心理素质强大许多,但是受得伤害并不比他少。而刚才他着急恐惧著自己是否被发现,却未关心那只从头到尾都暴露在荒面前的妖兽,确实是他太自私了。
环绕着他的妖兽勒了他一下,表示安慰:「吾没事,荒是一个好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吾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被赤龙温暖的环绕着,一目连慢慢冷静下来,迟疑地道:「可是……这样才奇怪不是吗?」
或许也在思考,赤龙的反应又慢了几拍:「谁知道呢,世界那么大,无奇不有,只是吾等未曾遇见而已。」
一目连喃喃:「是吗……」
似乎也的确有些道理,如果有像院长和爷爷奶奶那样,虽然觉得他们是和人类不同的妖异,还是愿意付出爱和关心的人,那么说不定也有觉得这样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人……
「总之,也算好事一桩,本来要亲自问他,现在连这步都省了。」赤龙倒是很果断地下了结论,松开了一目连,又回头去顾他的食物。
从浅盘里叼起一根削成细条的胡萝卜,像是玩弄猎物一样拋到空中然后接住,咖咖地咬碎了,看起来真的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
「我……好像没说过要亲自问他吧……」一目连揉了揉额角。
「嗯?难道不是想这么做,所以才马不停蹄地开车回来?本来到山里放风的习惯都自动跳过了。」说话间,赤龙又成功地拋接了一片苹果,清脆的咬嚼声音回荡在餐厅中。
一目连横他一眼:「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而且不要玩弄食物!」
赤龙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努力玩弄食物。一目连低下头,重新勺起一匙白粥。
说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也太自欺欺人了,然而事情这样的发展时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勉强可以记得荒在他晕倒前最后一句话的表情,简直像是要打开宝山的洞口於是喊出芝麻开门一样理所当然,难道没有考虑过芝麻开门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词吗?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自然、毫无商量余地地说出来,然后在他毫无心理準备、最为脆弱的时候长驱直入呢?难道没有想过这种我行我素的霸道方式可能会引发別人心里的恐惧吗?
被剥夺了主动的地位,对于应不应该迈出下一步、该怎么迈出去,完全没有头绪了,不得不说真是恼人。
「多谢款待。」那边赤龙已经清空了浅盘,看起来很满足的样子。
「这句话你该对他说才是。」看着自己吃得朝天的碗底,一目连想起冰箱里那几盒白粥,还有整齐地码在隔层中,一袋袋的胡萝卜、苹果、切成小块的白煮鸡肉,莫名地觉得更加气恼了。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吃饱喝足的赤龙心情很好,自由地在屋子里游动着:「毕竟他也照顾了你一整天,休假完全没有休息,接着就是夜班……」
「是是是,知道了……」一目连扶住头,起身往客厅走。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电量所剩不多的手机,一目连缓缓折回臥房,插上电,划亮萤幕。

"谢谢您的照顾,烧已经退了,真抱歉,佔用了您的假期。
附带一提:粥非常好吃,完食了一整碗。赤龙也是很高兴的样子,您费心了。
一目连"

坐在床沿等候当中,烧得迷糊时的记忆片段地在一目连脑中回溯。
直到此刻还有点难以想像,被一个不知道他的秘密的人安抚了他的秘密所衍生出的恶梦这件事情,然而温暖和亲近的感觉即便在昏沉当中仍然清晰,现在仿佛还可以感受到……
一目连环住自己,蜷起了身子。
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

"退烧应该就会舒服多了,睡前把汗洗干净,换套衣服,多喝点水,睡时別再用厚被子捂著,房门开着通风。"

完全公事公办的精简,交代得却很多,几乎可以隔着屏幕感觉到,是在忙碌的缝隙间,仔细回覆的。
不想打搅医生的工作,一目连简短地回覆。

"知道了,您忙。"

正要放下手机,回应很快又来了。

"早餐想吃什么?下班送过去,顺便看看状况。"

一目连握紧手机,咬紧了干涩的嘴唇,等到汹湧的情绪稍微过去,快速地键入回覆。

"太麻烦您了,家里食物还很够,请多休息,等康复了再亲自向您道谢吧。"

这次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一目连有些坐立不安。
是不是觉得自己不知好歹呢,一旦稍微回覆了就开始推拒什么的。
或许在忙,没有看到。
已经差不多决定放弃等待去冲澡的时候,回覆来了。
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等你。"






【双龙组】妖怪爱情故事(二)

*医生荒x造型汽球师连,现代paro,妖怪设定。

*这章大面积连,小面积荒,下章会多起来的。



嘉年华会场内气氛热闹,咖啡杯高速旋转,摩天轮缓慢运行,旋转木马发出轻快悅耳的音乐。游客在游乐设施之间随兴穿梭,把握这个只在周末短暂来到的欢乐气氛。空地的另一角,两座帐篷高高吊起,矮一些的是怪物秀,顶上旗帜飘扬的是马戏团,大秀刚才结束,驯兽师把大象牵出来让散场的观众排队拍照,另一边的怪物秀很快就要开场,工作人员卖力的吆喝着。

空地的中间是几排吃喝玩乐的摊子,一目连的造型气球和油彩脸绘、漫画人像、小丑、还有婴儿车寄放处摆在一起,离入口处不远,进到乐园里的小孩会尖叫地扯著爸妈朝他们这里奔来,着急著想把自己变成小花精或小老虎,成群而来的少男少女也会嘻嘻哈哈地看自己变成画纸上滑稽的蠢蛋。

然后他们通常会走到一目连的摊子面前,许下一个个心愿,让一目连为他们实现。

大部分的愿望并不出格,无非是是勇士的宝剑、公主的皇冠、森林里的兔子、或情人的花束,再不然就是陪伴的小猫小狗乌龟之类,偶尔穿插著一些比较有挑战性的要求,龙猫、面包超人、皮卡丘之类。

最奇特的,大概是一个一脸戾气的男孩,在整排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面前,要了一把电锯。

一目连花了二十分钟,组装出了一只和实物差不多大小的气球电锯来,电锯锋利的锯齿由一颗一颗小圆气球取代,上面细心地画上血迹。

男孩架著气球电锯霍霍挥舞了两下,连谢谢都没有说就转身离开,一目连看着他的背影比来时似乎舒缓了一些,回过头来还是对一脸呆萌的小女孩笑。

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匪夷所思的要求,一目连都不曾拒绝,即便是没有尝试过的作品,思索一下也能想法子变出来,有求必应加上收费合理,小摊子前客人络绎不绝,时时可以听到欢声笑语。

因此当空气沈淀下来的时候,一目连立刻感觉到了。

白脸红唇的小丑从远方乐颠颠地走近,几个排队的小孩脸色大变,一头栽进一旁的父母怀里,担心吓著小孩,许多人队也不排,赶紧抱着孩子离开了。

排队的人一下散去,剩下队伍最前头的小女孩,紧抓着妈妈的手,望着一目连手上即将成形的小熊,又看看已经来到近处的小丑,圆眼睛里蓄起不知所措的泪水。

「很快就好了。」一目连一边柔声安抚,一边扭出最后一只脚,给小熊点上眼睛、画出耳朵。

正要将小熊交到小女孩手里,园区里无端刮起一阵强风,小女孩一时没有抓稳,棕色的小熊被风一卷,打着滚翻上半空。

两个大人连忙合力扑熊,奈何手忙脚乱一阵,却总是差了一点没搆著,小熊被越吹越高,小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小丑哥哥长得高,让他帮忙一起捞吧!」一目连安慰小女孩,转过身去向小丑使眼色。

小丑也挺机灵,跳起身子满场追熊,穿了大鞋子的姿态笨拙可笑,连连几个绊倒打滚三连蹦,总算把小熊抓在手里,送回小女孩面前。

刚才被逗笑的小女孩此时咬著下唇,又有些犹豫,一目连蹲在她身旁,轻声鼓励:「小丑不可怕吧,小丑哥哥是好人,不是吗?」

想想的确是这样,小女孩缓缓向小丑伸出手,小小声地说:「谢谢。」

小丑高兴地咧开血红的大嘴。

一目连暗叫不妙,还来不及反应,小女孩果然又吓得跳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气球小熊被拋到空中,轻飘飘地摔到一地尘土里。

小丑充满歉意地捡起小熊,掸去尘土交到尴尬的母亲手上,那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道了几声谢,抱着孩子走开了。

一场小小骚动落幕,欢声笑语也散了,小丑绕进隔壁摊子里,就地坐倒。

一目连折完最后一个小男孩的小狮子,给小丑递过去一瓶水,小声说:「真抱歉,没能帮到你。」

小丑悬空灌了几口水,声音透著疲惫:「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当小丑常面对这样的窘境,本来是带来欢乐的角色,却因为外型而造成反效果,一目连见过的每个小丑都有一套应对的方式,眼前这个老哥其实也有,但他今天似乎异常的受伤。

或许还有甚么別的事情让他这么丧气吧,可他没开口说,一目连也就不去追问。

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小丑,究竟为什么一个妖怪为什么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呢?这样的问题一目连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孤儿院的院长无法回答,领养他的爷爷和奶奶也没有答案。

默默地退出了小丑的摊位,一目连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整理围裙口袋里的气球。

深秋的寒风刮在尘土地上,掀起一阵黄砂,喧嚣好像安静下来,一目连想起那边的怪物秀应该开演了,反正摊位前一时也没有人,他索性晃出小棚子,往帐篷那边走去。



怪物秀的帐篷外头只剩下几个收票员在聊天,见到一目连走过,懒懒地点了个头算是招呼,一目连朝他们挥挥手,转到帐篷的另一角,那里是怪奇生物博物馆的入口,一目连快步入内,收票员没有拦他。

穿过挂着双头猫、四脚鸡、大头死婴等等照片的长廊,一目连随着参观动线出到户外。临时搭建的栅栏里面,背上连著两只小马后腿的高大成马居高临下,望着一目连走过去;隔壁的小牛正黏著母亲吃奶,画面无甚异处,但一目连印象深刻,牠的双腿之间还有一只硕大的生│殖│器官。

他加快脚步,不再去看更多奇形怪状的大型哺乳类动物,直到再度进到室内。

不同于前面的长廊,深秋还放着冷气,刻意塑造诡异的气氛,这里的气温舒适许多,毕竟得让爬虫类活跃起来。

白子蟒蛇从假树上垂下身来,没有颜色的蛇瞳透过笼子栏杆的间隙观察一目连,三头蛇抬起身子朝他吐信,透明的蝾螈发出尖锐的叫声,一目连像个认识多年的老友般,朝他们一一打招呼。

房间最深的角落放置了一个临时的玻璃隔间,里头垂著帐幕铺著软垫,灯光调得很暗,力图塑造异国风情的神祕感。

一目连的妖瞳闪了一闪,看见昏暗的的帐幕下,他的赤龙在软垫上睡得打呼噜。仿佛自己被赤龙的睡意感染,一目连倚著玻璃墙坐下来,闭目养神。

赤龙打盹的地方,本来是一只四脚蛇「龙王」的宝座,奈何龙王过去这一年垂垂老矣,病一阵好一阵,一目连趁机和怪物秀的老板谈拢,让赤龙偶尔帮龙王代班,隔三差五可以从露营车里出来放风。

一目连记得老板第一次看见赤龙的样子,眼睛都亮了,直问他这哪来的宝贝,是蛇、是鳄鱼、还是別的甚么,搓著手兴致盎然地说,不管如何,他愿意出高价买下来。一目连语义含混地回绝他:非卖品,就是借你摆一摆,想赚钱,就不要问。

全嘉年华会的人都知道,做造型气球的那个安静青年收了摊之后就喜欢往他的老露营车里窝,神神祕祕的不知道在干嘛。

老板嘿嘿地笑,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对他说:没问题没问题,下次要是又有什么配种出来的新奇东西,记得通知我。

这世界上有人对只存在他们想像中的鬼怪恐惧不已,也有人明明见到了妖兽,却只把牠当成一般基因变异的畸形生物,另一只赚钱的工具。其中巨大的背反,一目连一直想不明白。

不过也许也有点道理,所谓妖怪和妖兽,说不定也是起源于远古以前一个基因的变异。

其实人最初不也是来自爬虫类的基因变异吗?和白子蟒蛇、透明蝾螈、还有三头蛇没甚么不同,但是现在他们都被当成畸形的怪物,栓起鍊子,供人欣赏娱乐。

畸形的命运就是被当作奇观供人消遣,每当想起这件事,一目连总是会油然而生同病相怜的惊心感,不免对这个地方产生牴触的心情。

但是牴触又怎么样呢,如果不成为奇观,大概就只有被扑杀的命运,而且随着马戏团和怪物秀巡回迁徙的这个嘉年华会,提供了这个社会中极少数能符合他的需求的工作:长期离家,定时迁徙,不必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免得被发现破绽。

但是又能够天天看到孩子喜悅的笑容。

一目连有点忘了自己已经这样过了多久,总是迁徙来去的工作流动性也高,久而久之,靠数算旁边摊位换过的面孔记日子的方式也渐渐失效了。

偶尔迷惘也会这样来袭,和孤寂一起……

房间里的暖气似乎太大声了,轰轰地吼著,混杂著哔哔啵啵的水泡声,还有某种熟悉的,令人平静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赤龙的声音冷静地介入脑中:

「吾饿了。」

仿佛从一个恍惚的梦中醒来,一目连慢慢收拾思绪,一面问:

「醒了啊,想吃什么?」

赤龙想了一会儿,说:「你煮的肉醬面。」

「上次那是我一时⋯⋯」一目连揉著眉心:「人类的食物对你而言盐分太高,吃多了会早死喔。」

「朝闻道,夕死可矣。」赤龙哼声。「比如落月斋的豆大福就是极品,吃一颗减壽十年也值。」

一目连失笑:「你确定自己有一百二十年可以挥霍?」

赤龙又哼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赤龙慢悠悠说:「说起来,那个荒虽然看起来很高傲的样子,其实人蛮好的。」

仿佛不是很愿意讨论这个话题,一目连懒懒地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容易收买,不过是一盒豆大福而已。」

「才不是那样。」赤龙的声音绝对有窘迫的成分在,一目连在心里偷笑。

「绝对是。」

赌气的静默过后,赤龙的声音恢复冷静:「吾的意思是,从小到大,有几个人是在发现吾以后,还能保持镇定的?」

一目连脸色瞬变,倏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话是这个意思……」他犹豫了一下:「也许和那个神力女超人一样,只以为你是一颗漂亮的汽球而已……」

「不可能。」赤龙无比笃定。

「发现一只龙还能保持镇定才不可能吧……」其实平常一目连很信任赤龙的意见,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实在觉得难以想像……

「吾不会看走眼的。」

「你根本没有看到他!」明明就在密闭的房间里摔东西要胁他不是吗?

「吾有耳朵。」

「我也有眼睛。」

这争辩已经朝没有建设性的方向发展了,赤龙决定终结对话:

「赌一盒落月斋的豆大福。」

连一百二十年的壽命都愿意拿来当赌注了。

一目连跌坐回地上,闷声:「反正输赢还不是都得我花钱,我才不赌。」

「知道就好。」

一场单人吵嘴就这么没了,旁观完毕的诸位爬虫奇观无聊地蜷回原处。

沉默了一会儿,一目连的声音迟疑地响起:

「你真的觉得……他可以接受?」

「亲自问他不就知道?」

「这太冒险了……」

「吾竟不知道你如此胆小。」

「我这是谨慎!」

「随你说。」没办法和嘴比龙吻还硬的人沟通,赤龙果断地结束对话。

又是漫长的沉默。

笼子里的怪物同辈们几乎要昏昏睡去了,展间里忽然又有人声响起。

「……你记得我们这趟巡回到什么时候吗?」

「吾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

「算一下会怎样。」

「……已经出来快一个月了,大概……再两个半月左右。」

「⋯⋯才快一个月吗……」


原来距离万圣节那个晚上,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啊……



说出邀请的三秒后,一目连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到家里,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如何待客的知识也几乎完全没有。

更不要说家里还有一只正为甜食躁动的妖兽。

但是话已经出口,反悔的时机也过了,一目连默默叹了口气,在访客身后关上门。

所幸荒似乎是个很随和的客人,不多话,也没有自来熟地提出什么参观房子的要求,一目连给他递水,他就接下,让他在餐桌旁坐着,他就安静的翻看桌上散放的书籍,一目连差点把生面洒出来的慌张动静,不知他是一无所觉,还是礼貌的忽略了。

这样的随和反而奇怪吧,在主人家里坐着,居然什么也不和主人说吗?怎么想都觉得很别扭。

站在炉台前,瞪着汤锅里的水逐步升温,一目连心里这么想着。

但是真要聊天的话,也不知道要说甚么好。

说起来自己也很奇怪,平日的工作都是在和人互动,这时候却一句话都不会讲了,简直莫名其妙。

难道是和稍早的奇怪直觉有关吗?有种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太多的紧张感。

那么邀请对方登堂入室又是怎么回事?这是自相矛盾的行为喔。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那声饥肠辘辘的哀号吧,对方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菁英的外表裂开一道缝。

虽然对方应该不是刻意制造这个局面,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裂缝似乎对松懈防备有著奇效……

任著思绪没有方向地漫游,汤锅里的水很快开始浮上气泡,抽风机轰轰地吼著,各种声响在一目连的耳里回荡,间歇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或许最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沉默里胡思乱想,心情居然慢慢平静下来。

即使无话可说也能够平静地的共处一室的话,今晚应该能够安然地和这位邻居度过吧。这么想着,一目连觉得心里笃定许多,洒下面条的动作在不知觉间回复自然流畅。

快手快脚忙活一会儿,平底锅里的肉醬滋滋作响,已经热了,一目连从滚水里捞出半熟的面条放进平底锅,提高声音问道:「就快好了,你平常面条习惯吃弹牙一点,还是软一点?」

「我不挑食。」回答的声音近在咫尺,一目连吓了一跳,握着的夹子差点掉进锅里,他猛地转头,发现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边。

「我来帮忙拿东西。」荒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只是表明目的。

「呃……我、我自己来就行了。」一目连赶忙把客人请回饭桌边,在心里收回前言。

还是、还是请继续保持奇怪的随和好了,拜托。

少了客人的注目礼,热腾腾的肉醬面很快就顺利端上桌,一目连陪着坐下,看客人双掌合拢,低念了一声:「我开动了。」

尝了一口,荒点点头:「很好吃。」

感觉平常吃得都是琼浆玉液的菁英称赞了他的家常料理,小小的欣喜像煮面的汤水,哔哔啵啵望出冒泡,一目连展开笑脸,大方地说:「如果喜欢的话,请尽量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一些。」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荒答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开始进食。

一目连随手捞过旁边一个新的气球和充气桶,手上熟练的动作,默默地观察餐桌对面的客人。

吃面的礼仪优雅无可挑剔,同时速度相当快,精準地控制著手和口的动作配合,简直像是深入研究过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吃东西一样,虽然称赞了食物好吃,然而此时看起来,卷在叉子上的肉醬面比较像是必须摄入的营养来源而已。不知道是因为职业需要,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丝不苟追求效率的人,然而……

「吃东西这么快,会很难消化吧……」还没来得及细想过是否太干预別人的生活,脑中想的事情已经自动转成话语。

荒愣了一下,解释道:「工作上的需要,伤患什么时候进来不能预测,必须抓紧时间储备体力。」他定定地看了一目连一眼:「并不是別的意思,我⋯⋯」

完全理性专业的口吻,就事论事的逻辑无懈可击,仿佛这是一件实行已久,再合理也不过的事情。

然而有一种酸涩的感觉湧上一目连的胸口。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了喔,」他轻声截断荒的话,微笑着。

「而且我是夜猫子,不赶时间。」

「啊……嗯。」听懂他的意思,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唇角上扬的弧度,融化了五官天生带的冷意,室内似乎也温暖起来。

在那样的表情面前,一目连感觉耳尖微微的发热。

「这是……龙?」

「啊?……是的。」一目连回过神来,随着荒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在无意间扭了一只龙,和稍早送给小蜘蛛侠一样的。

「挺像的。」

一目连还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荒又问:「这是你的兴趣?」

「也是我的工作。」一目连笑笑,几下反扭,气球迅速回复平凡无奇的长条型,再掰了几下,又变成白色的贵宾狗。

荒腾出手鼓掌,眼神兴味盎然:「还能再表演一次吗?」

「可以啊,你想要什么?」被这么认真的看着,居然觉得有点紧张,一目连摆弄著手里的贵宾狗,等待客人的愿望。

荒交叠起手顶住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眼光落到一目连身上:「如果是你的话,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吗?」一目连有点愣住。

「嗯,你。」

荒的眼神笃定而认真,一目连在那目光里低下头去。

自从搬离成长的小镇以后,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嘉年华会上的的游客关注的焦点当然也不会是他。

沉默了一会儿,一目连站起身来,往客厅取他工作的围裙,语气轻快:「做一只小熊好了。」

离开的背影没有看到,坐在餐桌前的客人眼神暗了一瞬,他只听到背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口气从容:「那么就从小熊开始吧。」



等到客人起身告辞的时候,主人看起来已经没有甚么拘谨的样子,一迳活泼地笑着,把各形各色的造型汽球堆到荒的手里:

「既然挑不出那只最好的话,干脆都带回家吧。」

看起来威严的人意外地很有童心,非常初阶的小动物也反覆翻看研究,甚至提出想要试着做做看的要求。

然而手并不巧,好像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道,轻易地捏破了好几个气球。

极力隐藏苦恼的样子也非常逗趣,跟外表有很大的落差啊。这样想着,一目连难掩唇边的笑意。

「下次换我请你吃饭。」荒站在人行道上,表情认真。

一个菁英人士,手里却抱了满怀可爱的小动物,头上还戴了一个天鹅头冠,一目连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朝他挥挥手。

两栋房子相隔不远,荒的长腿只迈几步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一目连见他开门,正準备进屋,对方忽然又转过头来。

荒的声音沉稳轻缓,飘进倚在门边的一目连耳中:

「其实我觉得最好的,是那只赤龙。」


【双龙组】妖怪爱情故事(一)

*医生荒x造型汽球师连,现代paro,妖怪设定。

*连连已经降临寮内快一个月了,本来要写的还愿文无限增生根本写不完,想说写个万圣节贺文 顶一下吧,还是无限增生,说到底就是我太啰嗦了……要不然就把它当成一个从万圣节开始的爱情故事吧,好吗?

*步调缓慢,连视角,荒总ooc预感(毕竟他还没拼好,我跟他还不熟),请谨慎,如果都不在意,我尽量3-4天一更。

 

 

万圣节的傍晚,一目连趁机带赤龙出门放风。

暮色中的街道热闹起来,两旁的房屋点亮彩灯,草坪上装饰著各种唬人的玩意儿,从土里伸出来的骷髅手臂、爬在车库门上的巨大蜘蛛、幽灵被鼓风机吹得上下浮动、充气的女巫顶著两倍身高在头上发出尖锐的笑声。

路上各种妖魔鬼怪,超英靓女,没人注意衣著朴素的青年和他头顶的巨大装饰品。

一栋屋子的白窗帘上投放着群魔乱舞的影子,一目连路行经过,陡然发出巨大的尖叫声,赤龙冷不防被吓到,蹦起身子在空中窜了一圈,差点打成一个结。

「妈妈!有龙!」一旁的小蜘蛛侠惊叫出声,跳跃著想去抓赤龙的尾巴。

赤龙瞬间僵成石像,一目连背上渗出冷汗。

 「那不是龙,那是气球呀宝贝。」旁边的神力女超人救人於水火,一目连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暮气让一切都变得不太清楚。

「可是我明明看到它在动……」小蜘蛛侠半信半疑。

「那是被风吹的呀。」神力女超人耐心回答。

小蜘蛛侠被说服,小脑袋换了个思路:「那我想要那个气球!」

母亲拗不过孩子,来和一目连搭话。

一目连弯腰摸摸孩子的头,笑道:「真抱歉,这只龙是我自己画的,外面买不到。」

纵然面具遮住了脸,小蜘蛛侠垮下的双肩明确地传达出他的失望。

不忍心看到孩子难过,一目连蹲下身与小蜘蛛侠平视:「不过呢,我可以送给你另外一只龙喔。」

正说着话,一只细长的粉红气球像变魔术一样,凭空出现在一目连手中,一目连把气球扯了两下,放到唇边。

就听他清脆地打了一下舌,干扁的长条猛然膨胀起来。

稀微的光线中,一目连手里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楚,不一会儿,一支龙嘴突出、犄角粗壮,尾巴细小的赤龙,在惊喜声中缠到小蜘蛛侠的手臂上。

小蜘蛛侠高兴得抓耳挠腮,连谢谢都忘了说,急不可耐地到处炫耀去了,一目连看着他蹦跳的背影,勾起嘴角。

「您真厉害!」即便是神力女超人也露出佩服的神色。

一目连笑着站起身子,眼睛还追着远去的孩子:「哪里,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抽气,神力女超人的声音迟疑著:「先生,您的眼睛……」

一目连的笑容僵住。

糟糕,想必是一时太过高兴,忘记了要压抑妖瞳里的金光……

「好特別的瞳片!在哪里买的?」神力女超人忽然兴奋起来,显然已经打起下一年万圣节扮装的主意。

「我也忘了……」一目连结结巴巴地讬词。

没得到理想的答案,神力女超人有点失望,冷静下来打量起面前男人的装扮。

越看越有种不安的感觉升起,女人的口吻谨慎:「说起来,您这个眼睛、耳朵、发色、配上手臂上的龙麟彩绘,啊……还真像个妖怪,有点毛骨悚然呢……」

一目连勉力保持平静,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都是人凭空想像的而已,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妖怪呢。」

「说的也是。」滞闷的空气一下散去,神力女超人重新露出没有心事的笑容,很快道了个别,转身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一目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沉默的归途感觉特別漫长,月亮升起的时候,一目连和赤龙终于看见熟悉的街角,这里是住宅区的角落,一条死巷里住得都是喜欢安静的住户,路上几乎没有讨糖捣蛋的孩子。

这么说来,住在死巷底的一目连大概是全世界最孤僻的人了吧。踏上死巷的人行道,一目连第一千零一次这么想着。

赤龙的尾巴熟稔地拍了拍肩膀,一目连抬起手臂,回应似地搓了搓龙的身体,感觉坚硬的龙麟摩擦得掌心微微发疼。

「我没事,不会被这种小事情打击的好吗。」

停了两拍,赤龙的声音在连的脑子响起来:「吾是要说,你把吾折得太五短胖了,毁吾形象。」说着龙尾卷起来,削过一目连的头顶。

虽然像是报复,下手也未免太轻了。

一目连又搓了搓赤龙:「谢了。」

「哼。」赤龙的哼声在脑中共鸣回荡,听起来低沉又严肃。

据说经过头骨共鸣发声的内耳音和空气振动传递的外耳音,两者听起来很不相同,前者听起来更为低沉和缓一点,这也是为什么自己所听见自己的声音,总是比录音器材所捕捉到的悅耳许多。

一目连曾经想过,按照这个道里,如果有一天赤龙开口说话,说不定他会听到轻盈欢快的少年音呢。

只可惜从小到大,赤龙从来没有张嘴说过任何一句话,小时候一目连问过这事,赤龙只是说:如果用嘴讲的话,我只会说龙语。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什么好再深究了。

毕竟这世界上只有一只龙,也只有一只妖怪。

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孤孤单单地扔到这个世界上。

算了,想这些也没有意思。一目连深呼吸一口气问:「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瞎晃一圈还要假装死物,吾要饿扁了,快回家。」

一目连的脚步加快:「不是你想出门散步的吗?」

「是喔。」赤龙鼻子里喷出一团白烟:「随你说,总之吾懒得在外面耽搁。」

「是是,不是就要到了嘛。」

接近独居的小房子,一目连看见隔壁的泊车道上,停了一辆大货车。

工人正从车厢里卸下加大的床垫,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草坪上监工,背影高挑修长。

「喔,终于要有邻居了啊。」赤龙的声音听起来不慍不火。

一目连压低声音:「真抱歉,以后在家的时候必须拉上窗帘了。」

「反正也不常在家,无所谓。」

话正说着,男人转过身,朝连这里望了一眼。

一目连立刻闭嘴。

男人很快又转回头去,没再看他这里。

明明声音压得很小,男人也没什么特別的反应,一目连却隐隐感觉蹊跷。

总觉得他是听见了他和赤龙的谈话,才转过头的。

还是小心一点。

一目连低下头,小快步绕过货车。

眼角余光里,男人束在背后的蓝色长发泛著月光。

 


一目连以为再次见到隔壁邻居会是很久以后,毕竟他也只是在嘉年华会巡回到首都附近时,短暂地回家休息补给,第二天又要离开了。

没想到不过是晚饭过后,当他还蜷在沙发里,反覆犹豫是否应该适度地敦亲睦邻之际,门铃已经响了。

男人近看更高了,配上俊美的五官,即便只是穿着轻便的浴衣,汲著木屐,仍旧感觉菁英的压迫性十足。

见到回复日常人类样子,穿着长毛衣和及踝休閒裤的一目连,男人好像敲错门一样,愣怔了一瞬。

一目连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没有,短暂的停顿后男人迳行自我介绍。
荒,首都中心区的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室主任,因为工作时间不固定,只能趁着晚上搬家,对刚才的噪音吵闹致上歉意云云。

讲话简短,但还算是很有礼貌的,脸上结霜的表情大概只是太累了。

仿佛为了加强说服力,叫做荒的男人适时地递来见面礼。

名店的和菓子,捧著白花花钞票都还不见得买得到的和菓子,传说中的梦幻和菓子啊……

一目连暗自咋舌,正要谦辞,身后的房间里忽然发出匡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

荒的视线轻易地越过屋主,往发出声响处看了一眼。

一目连非常紧绷,搜索枯肠想对这启灵异事件做出解释。

然而荒并没有追究,只是沉声道:「请放心收下,这家店的师傅曾是我的病人,只要想吃,很容易可以买到,不用太在意。」

房间里又是匡啷一声响。

为了工作室里昂贵的器具著想,一目连只能赶紧替那只疯狂嗜甜的妖兽把礼盒收下。

收了礼,基於礼貌,一目连顺口询问整晚都在忙搬家事宜的新邻居是否吃了晚饭。

荒摇摇头:「赶着收拾,还没顾得上吃。」

仿佛为了加强说服力,荒的肚子适时地哀嚎了一声。

荒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取笑人是不好的、取笑陌生人是不好的、取笑感觉很有威严的陌生人是不好的。

可惜一目连默念三遍,仍然觉得嘴角难以控制,他想,应该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但是应该说甚么呢?照顾新来的邻居甚么的,这个情境,在他至今的生命中从来没有遇过。

一目连张开嘴,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没想到的话:

「我还有些剩的义大利肉醬,要进来吃一点吗。」

声音在耳内回荡,一目连想,幸好,面前的荒所听到的,应该会是更轻松活泼一点的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