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悠長

【双龙组】夜归

*有够晚才入坑,被自己的皮肤色号折磨得痛不欲生,只好信奉产粮玄学。

*私设如山。




夏夜流火,暑气过了子时稍稍散去,欢跃的萤光蝉鸣俱已隐没,留了一片幽深寂静的庭园。

连一丝风息也没有。

应该是万物沉眠的时刻,渡廊上却还有一个硕长人影。

那人背倚廊柱席地而坐,深色浴衣上的暗纹反映月光,长腿在衣襬下随意交叉,露出松松汲著的木屐。

若说白日的锦衣华服予人以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感,此时便是多了妖物那种无视於礼的不驯气质。

犹有寒星的双目此时闭阖,呼吸间气息浅浅,若不是手里打着的团扇还时不时搧动一下,几乎不能确定他是否还醒著。

一团温润的光球自远而近,经过那人身边时停了下来。

「荒大人为何在此......是否室内太过闷热而无法入睡?」擎著草灯的少女恭谨跪坐,轻声询问。

荒的双目并未睁开,只是先抬起手遮住光线,轻微的反应,萤草已自觉地拂暗了草灯。

若数算寮内最不怒生威的一位,荒大人该是无庸置疑的头筹。

「为何这时辰还在此处?」

低沉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善体人意的少女却能感觉到淡漠中的一丝关切,萤草低眉一笑:

「夕食后奉晴明大人命出门办事,回来迟了,故而此时来召唤萤火回笼。」

「吾以为他们早已被召回了。」荒睁开眼望向庭院,草灯微光下庭院中仍是一片幽黯,毫无动静。

自然也没有谁的影子。

他哼了一声:「办事能办到此时,晴明可真会使唤人。」

语气听来是诸多不满。

萤草浅笑着替主人开解:「夏季人心躁动,妖鬼之事层出不穷,吾等既为晴明大人点化的式神,为大人效力乃理所应当......」

说话间萤草偷觑那位大人的侧脸,见他并未因如此解释而稍露霁色,少女心思转了一转,恍然品出中夜枯坐在此的荒大人的话中真意。

「连大人莫不也是尚未归寮.....」

看来是正中下怀,平日吝於露出多余表情的荒大人眉心一抽,冷哼出声:

「寻一把西瓜刀这样的小事也得让风神去翻箱倒柜,好大本事的一个安倍晴明。」

萤草苦笑,神使大人不像他们这些式神,依晴明大人之力所生,而是自愿宿留相助,与晴明大人平起平坐的关系,更何况荒大人乃是神使,自然说话生气都是肆无忌惮的。

而让神使大人宿留於此的因由,自然也就是让大人此刻如此冷言冷语的原因了。

眼见荒大人似在气头上,萤草也不敢强行劝解,只得放软声音,尽力为主人转圜:「连大人夜归辛苦,要不萤草将萤火留下,为连大人点灯照路吧?」

荒偏头望去,少女的脸庞在微光照映下露出温柔求全的笑容。想起若此时与人为难,一目连回来必然还要掛心,荒暗自叹了口气,放缓了脸色摆摆手:「不必,汝收了牠们去吧,吾自有计较。」。

少女答应了一声,自施术法将半梦半醒的萤火虫一只只收入草灯内,少了萤火呼吸间的细微鸣响,庭院里更静了。

阖上草灯笼子,萤草轻轻地道:「如此夜晚,村人能有冰镇的西瓜消暑,连大人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荒的肩膀不著痕迹地垮了下来。

怎会不知小姑娘说得有理,若非一目连愿意为这些人类奔走,就算是平安京最负盛名的阴阳师也不能差遣得动他。

从根本上说起,若非因为一目连的心愿,他俩根本不会在此。

一目连总是记挂着人类的悲喜忧愁,而他总是记挂着一目连的;一目连从来不能放弃人类,而他从来不能放弃一目连。

始终是自己的选择,怪不得他人。

又或者说,那不是选择,就像连为风神、他为神使,从来都不是选择,是宿命。

荒轻轻地笑了一声。

萤草眼见面前的荒大人紫色眸光流转,露出几许复杂的表情,仿佛苦涩、却又不尽如此。

似乎,还有一丝⋯⋯甜蜜?

未经情爱的少女即便如何灵巧慧敏,此时也不能尽解神使大人的心思。

正自两厢无语,头顶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叮铃声响。

萤草抬头,正看见廊簷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地摇晃起来。

神使大人缓缓地站起,背过身去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再没回头看她。

「夜已深,汝自去休息吧。」

萤草噙住一点笑意,安静地退出了渡廊。

神使大人的声音,一时间竟让她想起今夜的月光,如水温柔,安抚了燥热。


※※※


夏夜再怎么暑热难当,御风行於空中的一目连也几无所觉。

或者该说,此妖心境或激昂、或徐然、或沈郁,皆由自己心念所起之风息所控,因此数百年沧海桑田,人事变迁,竟未能改变他的执著和失落分毫。

自空中向下望去,平安京的夜色舖展如泛著金光的毛毡,比起当年他所守护的山村自然豔丽许多。

更艷丽,也更虚妄。

然而一目连仍会不可遏抑地想着身下那舖展的光毯中,有多少咒怨之火、多少执著的迷瘴、又有多少妇人苦候夜访的鬼灯彻夜不熄。

贪爱厌苦,乃一切妖鬼之所生,然而如此强烈的情感和全心全意的渴求,却也是人之所以对他有如此强烈的牵引之处。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认识了「人」之真名,且为此咒所缚的神祇而已,属于神的试炼他未曾犹豫便抗拒了,神堕实所必然。

既为「人」之咒所缚,又不得为人,只能堕妖。

可即便重来一次,他也不会后悔,尤其是存于人世的,还有一个流浪於天与地之间,不能尽窥高天原之意的神使。

几乎不必细心辨认一条戾桥,只要稍有灵力的妖物都能望见那五芒星状的巨大结界,在京都夜色中闪烁神秘的光灿。

一目连落进结界里,紧接着便进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幻境里。

身下的庭院还是那个熟悉的庭院,草丛间可见点点光亮,却不是平日见到的萤火,而是星魂。

星魂见他到来,自草丛中腾昇而起,乘风在他身际翱翔流窜,铺展他的归途。

一目连放松下来,落在庭院土地上,笑望渡廊上星辰幻境的创造者。

相顾无言,一片安宁静谧中,一目连偏头听见隐隐的涛声阵阵。

任何幻境里总有示象与创造者最深刻的记忆关联,找到了予以破解,自然能破除幻境,只是身在幻境中的人往往找不出那示象是什么,抑或只是一味强攻,从未思索过那示象是致命的威胁,或者只是创造者最伤痛的回忆,更不知道应该对症下药。

对人的纠结情感是荒长年来的矛盾,对于他有时介入人世太深,神使大人难免脸色不善。

便如此时。

不能怪他,他自有他的伤痛难以排解,还摊上他的过去,他俩谁也没在人身上少吃苦头,荒这既是担忧、也是心疼。

可他从来也不阻拦一目连守护人间的愿望,那么此时一目连守护完了那边,自然要回来照顾这边。

「我回来了。」一目连闲庭信步踱上回廊,脸上挂着浅浅微笑。

荒的面色仍旧不豫,一语不发。

「你不问我今日晴明大人的讬付完成得如何?」一目连脸上笑意不减。

荒哼了一声:「还用问。」

自然是一目连全力以赴,完美达成村民的愿望。

「你就不问我是如何完成的?」一目连眨眨他仅剩的那只眼睛,荒看见他眼中迷离的光影流转,美得炫目。

不战而败,荒闷声开口:「连大人,冒昧请教您是如何完成村民寻找西瓜刀的紧要讬付。」重音压在最后几个字上,遮掩不住的讥诮只差没直言将「紧要讬付」代换成「愚蠢要求」。

一目连拉着荒在渡廊坐下,幻境星辰亲暱地尾随其身,星光流窜之间衬得带笑的一目连有些如梦似幻。

「原本那把西瓜刀真找不回了。」一目连伸了个懒腰,甩了甩肩膀,随即感觉到一只手掌覆上略痠疼处,轻轻地揉著。

一目连又笑了,不知是因为肩上窜进来的灵力使人发痒,还是发暖。

「但是我成功地使出了锻冶之风,让他们重冶了一把唷,荒记得清我已经多久无法使用任何创造性的术法了吗?」

一目连的语气轻得像个前世的梦。

荒愣愣地点头。

他与连再会之时,风神早已堕妖,除了疗癒和守护系的风符,已无法再使出任何其他种类的术法。

就像他也再无预言之能,这是当年一心为人,背离神道的惩罚。

因此他自然知道这对连而言,是何等重要的事情。

「不过我的灵力尚难以操控自如,时间花得久了些,让你等久了。」一目连伸手握了握在他肩上按摩著的大手,温声细语。

荒伸出手把一目连搂进怀里,蹭蹭他的头顶,低声道:「恭喜你,连。」

或许这就是连的宿命,人类在他眼中虽是如此愚蠢寡情的物类,却是连唯一的重生之路。

他已无预知之能,无从知晓这条路又将引领他和连往何处去,然而能见连毫无阴霾的欢颜,或许他应该试着去欣赏这条道上的风景。

觉察到环绕着他的怀抱慢慢软化,一目连伸出手回抱了荒一会儿,方才直起身子。

「虽然刀找不回来了,不过把刀吞了的祸首让我找著了。」一目连说着,翻手结咒,一团清风禁锢的事物自他掌中显现。

荒凑近那团清风,仔细研究禁锢空间中颇乖顺的魂火:「雪幽魂?」

一目连点头:「大概以为吞了把铁器能增加些攻击力呢,偏偏吞的是把西瓜刀,何曾有一点戾气。」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指点了点那团清风:「阴阳五行之术可不是这样理解的。」

魂火在禁锢中翻了一圈,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荒伸出手,五指轮动把那团清风禁锢刷得翻圈不止,漫不经心地问:「你打算拿它如何?」

「明日交给晴明大人处置吧,若是他,或许能为它指明一条生路。」一目连拦住荒的恶作剧,笑道:「別把它转晕了,现下它还有別的用处。」

荒挑起剑眉,看一目连召来一只黑漆血色裂纹木碗,而后点了点那团清风,道:「下点雪吧。」

魂火听命而行,不一时,漆碗里便堆积起一座雪山。

一目连尾指挑起一点雪末,脸上喜悅如孩童般纯真:「没有比妖力所炼更纯净的绵绵冰了,用来消暑,还能对付?」说着又烦恼起来:「可眼下既无糖水果汁,也无豆馅,真是,我竟忘了⋯⋯」

「交给我。」

一目连抬起头,正看见荒的脸上泛起难得的浅淡笑容。

修长的手指随意指摘,幻境里的星辰齐聚至掌中,荒翻过手掌,星辰殒落,雪山上便多了一粒粒闪亮璀璨的蓝色冰晶。

一目连舀起ㄧ匙雪末,嚐到透心沁凉中甜酸交杂的滋味。

幻境不知何时已被荒收去,皎洁的月光洒在渡廊上,把一双相偎的身影拉得老长。


暑气尽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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